近些日没人敢来收拾,井边新长出了些杂草,井口上一块厚厚的木头井盖,井盖上边上有被春水提前挪下来原本压着井盖的砖块。
春水上去扶住井盖试图搬开,她用尽全力,井盖也只挪开一点,苏星遥见状上前,“我帮你。”
“谢谢苏姑娘。”
两人合力,缓缓将井盖推开,里面漆黑一片。
苏星遥拿起旁边的水桶,丢了下去,随着绳子轱辘转动的声音,半晌,终于听到了水声。
苏星遥往下望了望,“这井好深,许久不用了吧。”
“嗯,是花匠用的井。”
这井人掉下去,恐怕是很难打捞上来的。
可闻着,却没有腥臭味。
“绿萍尸身打捞上来了?”
苏星遥有些诧异,若是没打捞味道不对,若是打捞了该带着她去埋尸的地方啊。
“捞了,但不知道埋去哪儿了。”春水又解释,“我听说尸身不在,魂在也可以安魂的。”
苏星遥看了春水一眼,“你知道的倒是挺多。”
“若想安魂,要么尸身在,要么魂在。现在,我得确认绿萍的魂还在不在这里。”
苏星遥伸手拉住井绳,开始往上提水,水桶很重,苏星遥有些吃力,想着井沿抵住腰身来借力,于是身子前倾。
两手交错拉绳,动作不停,水桶晃悠着往上,井里时不时有水洒出落回水面的声音。
苏星遥便是要通过这水作为媒介来探一探绿萍的魂儿。
“春水。”
“在呢。”
春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星遥感觉到不妙,刚想转身,背上一受力,人往井里栽了下去。
她只能死死抓住井绳。
井绳并不粗,勒得她手疼,井水的寒意也一个劲地往她骨子里钻,她用尽全部力气用脚蹬着井壁,试图爬上去。
没听到落水声,春水从上面探出头,看到死死攀住的苏星遥,露出诡异一笑,开始去解绑在井架上的井绳。
“春水,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太麻烦了。”
她应该是做好了准备过来的,旁边的砖上长了不少青苔,有被破坏的痕迹,原本应该是放置在井盖上,被春水提前搬下去的。
但苏星遥实在想不出春水要杀自己的理由。
井绳往下坠了一点点,春水已经解开大部分绳结了。
没时间想那么多了,眼下只能先自救,她不会水,真的掉下去,她坚持不了多会儿。
这井很深,且在偏院,只要春水重新盖上井盖,她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到。
她无数次面对过死亡,但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不甘和屈辱。
她试想过很多轰轰烈死去的场面,唯独没有想到会如此悄无声息死在一个不起眼的莫名其妙的家奴手里。
春水握住最后一点绳结,现在只要她稍稍用力动两下手指,苏星遥就会彻底掉进水里。
她故意晃了晃绳结,苏星遥不得不随之调整自己的力度。
看着苏星遥如此艰难狼狈,春水脸上浮现出得意的表情,是一种狡黠的报复成功的快乐。
“怎么样,任人宰割,由人摆布的感觉好吗?”
苏星遥心头闪过一丝念头,连忙咬牙腾出一只手打开腰间陶罐的封口,从里面放出几只萤火。
萤火尾部的微弱光芒在咒语声中瞬间变大,从井内一冲而出,飞出井口的瞬间照亮了春水的脸部。
春水的五官因为夸张表情有些扭曲,可就是那扭曲调整的瞬间,苏星遥认出了她。
分明就是那只小木偶。
当时见的第一面,她也是这样努力又嚣张地做着人的表情。
这木偶竟然已经可以操控活人了吗?
“是你。”
“认出来了吗?没关系,你该死了。”
春水抬起自己的手腕,要苏星遥看着自己如何于弹指之间决定她的生死。
杨烨……
在这一刻,苏星遥心里竟然没来由得蹦出了杨烨的名字。
这比死亡,更让她难以接受。
第18章 我在
完整的应该是,杨烨,救我。
苏星遥强行咽下去了后面两个字。
她无法忍受自己生出这样的念头,这意味着她变得脆弱,而这部分脆弱她寄托于杨烨来弥补。
随着春水松开手指,井绳最后一截也慢慢地顺着井架散开。
苏星遥死死蹬住井壁同时在井壁上寻找有没有突出的石块之类的供自己攀住。
没有,什么都没有。
井绳彻底落下,苏星遥随之掉落水中,彻骨的凉水迅速将她半个身子吞没。
冷静,别挣扎。
苏星遥虽然不会水,但阿雅教过的落水自救要点还是记得。
她努力放松,吸进一口气,憋住,让自己勉强漂浮,并紧紧抓住水桶。
等自己平缓下来,她摸索到井绳的另一端,将小刀扣上去。
只要能将小刀抛出井沿,就有希望。
当她扣好小刀,却发现施力太困难了,而且春水就堵在井口,像欣赏猎物死亡那样盯着她。
苏星遥放弃了,她抬头看向井口,准备最后看一眼外面。
没有月光,没有星星,春水的笑容也没有了。
就这样悄无声息,孤零零地死去吧,反正这样的心情早已经经历了不知多少次。
一声尖利惨叫,打破了她等待死亡的寂静。
苏星遥心脏莫名紧了紧,不是因为获救,而是因为井口里探出那张脸。
杨烨!
苏星遥没喊出来,她知道一旦喊出来就会显出她多么渴望这两个字。
“苏星遥!你还好吗?”
杨烨冲着井里喊,井里死寂一片,他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以为自己来晚了。
他攀着井的手无意识得死命往缝隙里扣,钻心的痛浑然不觉,只想拼命克制喉咙里的呜咽。
如果不跟她赌那一口气,早点跟过来就好了。
如果自己不这么要面子,就好了。
“杨烨。”
虽然极低,但苏星遥还是听到了两声破碎的呜咽,她坚强不下去了,装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不高,杨烨却听得真真的,忙不迭地应声,“我在。”
我在。
苏星遥心猛烈的颤动了一下。
她跟其他女人不一样,她最有安全感最想听到的,不是我爱你这三个字。
而是,我在。
从她五岁时被父母丢弃在荒野,从荒野中醒来,哭喊着的时候,她最想听到的就是这两个字。
她一次次在训练中拼杀完,孤身立于尸身堆中,她也希望有另一个人对她说这两个字。
“让开!”
苏星遥用力喊了一声,她决定孤注一掷,用尽全力博一次。
她一只手抓住水桶,另一只手臂用尽全力将绳索抛了出去,绳索向上蜿蜒了一段,很快,又重新落回到水面。
溅了她一脸凉水。
狭小的井口,此刻就像怪物的血盆大口。
她又试了两次,全都失败告终。
“没力气了。”
她强作镇定对井口喊话,“你走吧。”
顿了顿,怕杨烨不肯走,又道,“去喊人。”
给他一个理由离开,这样将来捞起自己的尸体时也不会过于自责。
可笑,不担心自己的生死,担心他的心情做什么。
没听到回应。
“杨烨?”
看来不用自己给他支使理由,人家自己跑得快着呢。
自嘲一笑,便准备安静等死。
突然,头顶有什么探下来,拍了拍她的脑袋。
“在这。”
气喘吁吁,在这幽深井内,仿佛就在耳后颈边。
“你下来做什么?你怎么下来的。”
看不太仔细,但能看到杨烨如一只猴子挂树一般,攀在井边。
井壁光滑,他支撑得艰难。
“快,拉住我。”
黑暗中,苏星遥摸索到杨烨的手,两人身子都是强撑,几次指尖交错都能没能握住。
“别急,我在。”
苏星遥调整了下呼吸,奋力一探,手指落入杨烨的手心之中。
满手湿漉漉,估计是井壁上的沉泥污水。
杨烨将苏星遥拉起的同时立卡双脚岔开蹬住两边井壁,将苏星遥托举到了自己肩上。
他平时看着瘦削,肌肉却扎实,苏星遥坐上去,明明是生死困境,也只觉得一阵灼热,不由得脸发烫。
“现在抛。”
他喘着气,热气透着湿漉漉的衣服喷到她大腿,犯了苏星遥的洁癖。
苏星遥没避,只是全力向上抛出了手中的飞刀。
这次很快准,飞刀瞬间冲出了井口,听得一声细碎的声音,扎入了旁边的泥土。
然而她这一下,给杨烨带来的冲击也不小。
就听得一声闷脆的声音,杨烨手上支撑的东西断了,人也扑通一声掉落水中,与此同时那串铃铛也滑落落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