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烨!”
杨烨从水中探出头,安抚她,“别怕,我会水。”
“你先上去,再拉我。”
苏星遥嗯了一声,借着绳的力量,蹬着井壁一点点爬了上去。上去之后,立刻将绳子绕到身上,晃动了两下,示意杨烨上来。
这次顺利了很多,杨烨很快就爬了上来,但也已经筋疲力尽。
两人完全没有多余的力气嘘寒问暖,都直接躺在地上,放肆大口地喘着气。
这种劫后余生的经历并不少。
但第一次,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风小了很多,乌云也散去了一些,有几颗星星露了出来。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也逸散了出来,苏星遥一眼便看到了杨烨的手。
原来不是沉泥污水,是他新鲜的炽热的血液,糊了他一手。
旁白地上是一个脏兮兮的敲碎了的破碗,散落迸裂的碎片上还沾着点点血迹。
原来他就是握着这样的碎块一点点爬下去,爬到自己身边的。
缓过来的杨烨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胸口,落了空,脸色一变,鲤鱼打挺坐起来,就往井口扑。
却被苏星遥一把拽住,杨烨转过头,看到她直愣愣地盯着自己,“怎么了?”
苏星遥伸出手,缓缓张开手心,手心里静静躺着的正是那串铃铛,杨烨瞬间脸红心跳,但也就在这一瞬间,杨烨决定一探究竟。
他伸手去拿铃铛,却在碰到苏星遥皮肤的一刻一把握住了苏星遥的手,将她猛的拉近,贴近自己的胸口。
“是你吗?”
苏星遥没有抗拒靠在杨烨的胸口,听着熟悉的心跳,身体甚至在第一时间本能的起了冲动,但……苏星遥挣脱开,“是谁?”
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冷漠,杨烨有一瞬的不甘,就在前一秒,她在自己的怀里,手指下意识在他胸口打了个圈儿。
这个动作,是她的习惯。
“我是苏星遥,播州圣女,你是杨烨,土司嫡子,还用问吗?”
杨烨明白苏星遥的意思,有名有姓有身份的他们无法承认无名无姓的他们,有些关系,一旦挑明就是结束,他跟她本来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以后也会一直是。
苏星遥转过头,“春水呢,不,木偶呢?”
“跑了。”
“幸好她没回头,不然,咱俩一个都上不来。”
“她回不来,”杨烨收起所有不该有的情绪,“我用了我妈留给我的保命符。”
他摸了摸怀里,“我妈给我留了十八张,从十一岁活到十九岁,就用掉了十四张,二十岁用掉了两张,刚刚用掉了一张,现在只剩两张了。”
这么听起来,他好像比自己还惨。
杨烨掏出两张小小薄薄的像叶子形状的符纸,苏星遥看了一眼上面的符文,确认是道家的高级符篆,关键时刻对精怪有着极强的杀伤力,也能对主人短暂防护。
看笔迹和颜色,是张素心用自己的血画的。
画一张这样的符要消耗大量灵力,一般修为的一个月也只能画一张,张素心修为算不上太高,可见是早就为杨烨准备的 。
“上次在山上怎么不用?”
“想赌一下,能省一张是一张。”
是赌,也是想省,但更多的是想接近你。
他当然不会说出口,反正到现在,当初怎么想的也不重要了。
“那木偶精怪已经可以进入活人身体操控了。”苏星遥看了看身后张家宅院,“这里的每个人都要小心。”
可是,她为什么非要回来这里呢?
第19章 端倪
苏星遥将从季魁那里听到的,包括刚刚春水讲述的都告诉了杨烨。杨烨沉默了片刻,只问了一句,“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早见识过人类语言的魅力,尤其在一个庞大家族里,同一件事从每个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都有他的模样。
人们总是会掩藏掉对自己不利的,自己不喜欢的,放大希望别人听到的。
苏星遥不是不懂,但这些防人之术还停留在理论上。
她不像杨烨一直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中,每一天都是真真切切的实践,她们的训练虽然残酷,但更多的是凭借自己的实力和运气,是打打杀杀,肉体生与死的搏斗。
也会有需要玩弄心眼的时候,但在实力面前不值一提。
她只用记住这些人都不可信。
但真实的社会不是这样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是敌,也可能是友。
“你跟季魁十年未见,你怎么知道他不会骗你?”
“那木偶是心狠手辣,你又怎么知道她一定会说谎。”
苏星遥都答不上来,她从第二关勘破仙石镇的秘密时,已经猜到魁星楼主是季魁,季魁是仙石镇傀儡术的传承人,也是九黎图四大守护使的后人。
杨烨以为仙石镇那关是冲他去的,但实际上是季魁在确认自己的身份同时也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自己的出身和复仇。
为了复仇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撒谎骗自己也未必不可。
但其实没什么好骗的,就算杀人的是他,不过是想挑起水西、张家和播州的嫌隙罢了,这三家本来就是貌合神离的,朝廷分配不均,关系早就剑拔弩张,否则杨钦怎会明知张家不待见他,还舔着脸替杨烨说亲。
他把过错都甩给张修娥并没有什么大问题,能确定的是,他失去了对碎片的控制,想借自己的手寻回罢了。
这本来就是自己要做的。
苏星遥在心里思量完,“其实真相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那什么对你有意义?”
经历这一番生死,杨烨心想,苏星遥你若还不肯跟我说实话,那我就不欠你的了,以后独木桥还是阳光路,各走各的了。
“九黎图碎片。”
苏星遥顿了顿,“这一番动静皆是碎片的缘故,现在这木偶得了这碎片力量,我要从他身上取回碎片。这便是我此行的目的。”
杨烨心中一喜,差点忍不住笑出来,极力压住嘴角,故作镇静道,“如此说来,张家之事,可以说真的是精怪所为了。”
“其实也是人为。”
“我知道,但我不会报。”
“是因为我吗?”
苏星遥问的迟疑,她盯着杨烨,不想错过他真实的表情。
她想,他肯定不会否认,一定会说是因为需要自己成为他的力量。
“张修娥已死,联姻之事已然算了。我爹和安氏他们乐于找到对方的把柄,甚至无需把柄,有一个能寻对方事的借口就行,他们斗,为的是他们自己的权势,但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只是无尽的麻烦。”
“我还以为你会说,怕失去我这个可笼络的力量。”
“你说的也没错,但更重要的,我现在什么都没有,现在挑起这些事端,我从中也得不到好处。更可能得是,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战死的机会,就像这次一样。”
说到这里杨烨眼里语气突然轻快了起来,眉眼一弯,“说来,我要是毫发无损地回去,大概他们会失望吧。”
苏星遥有些失望,她故意给出一个理性的理由,其实也不过是想听他承认一点私情罢了,但竟然全然没有。
也好,他们之间,虽然现在有着共同的目标,但他毕竟是杨家血脉,真到了血刃相见的时候,谁也不知道立场会不会动摇。
只要有一丝风险,就要排除,这是她从小被教导的。
没有私情,是对利益共同体最大的尊重。
苏星遥觉得两人讨论的有点远了,于是将思绪拉回来,“回到那个问题,她为什么要回来?”
“也许不是她要回来,是她不得不回来。”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是从张远征的院子传过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赶了过去。
赶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几个家奴,都只是往里探头瞧着,却不敢上前。见到苏星遥和杨烨,连忙让出路来。
那日送酒的家奴大着胆子过来,“死人了,两位快进去瞧瞧吧。”
死的是春水,杀人的却是安若素。
安若素手里的剑还提在手上,剑尖还在流血,她一脸惶然,见到苏星遥和杨烨,本能地站到了张远征前面。
“是我杀的,她突然疯了一样冲进来。”
张远征站在安若素身后,除了表情有些许的愤怒,衣裳平整,丝毫不像刚从生死边缘走过的人。
苏星遥蹲下来查看春水的伤口,一剑贯心,眼睛睁得很大,全是不甘心,背部有一块被灼烧的伤口,伤势从背部开始像一颗巨大的树,红色的血痕在皮肤下延伸至全身各处。
样式甚是可怖。
苏星遥看了一眼杨烨,杨烨微微点了下头,意思这是他那张符造成的伤。
苏星遥又摸了摸春水四肢关节和腰下,果然跟张修娥一样,有细小的操控留下的切口。
而张远征和安若素,也没有对春水身上的伤口表现出过分的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