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是被那精怪附身了吧?这伤是杨烨伤的吧。”
苏星遥刚想探一探口风,却被张远征抢了先。
“伯父怎么知道。”
“这是张家术法,专门对付精怪的,想来是你母亲传给你的。”
提到母亲,杨烨眼底闪过一丝难过,刚想回话,手心一凉,却是苏星遥拽住了他的手。
杨烨立刻心领神会,“是的,我娘教了我一些防身之术,可惜,我天资有限,只略通。”
“哎,我张家不知得罪了何方神圣,被这精怪盯上了。我已决定遣散所有家仆,以免殃及无辜。杨烨,修娥不在了,你我两家也无瓜葛,你跟圣女也不要留在这里了。你若出了事,我对你娘,无法交代,圣女若出了意外,我对博州无法交代。”
张远征言词恳切,正常人听了免不得感叹他为人仁义淳厚,可杨烨和苏星遥却看出些端倪。
这端倪并非出自张远征,而是安若素。
安若素听着这些话的时候,一脸麻木,甚至,在几个瞬间露出了不屑的意味。
他们俩夫妻二十三年,彼此什么人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
所以,张远征这些话,都是虚伪的场面话。
他想支杨烨和苏星遥走。
“张杨两家世代交好,即便到了我这一辈无缘与张家结亲,但眼见张家身陷囹圄却置之不顾,也绝非杨家行事。还请伯父让烨留在你,助您一臂之力。”
“这精怪敢向张家挑衅,绝非偶然。张家沈受朝廷重视,于黔地威望颇高,只怕您家只是一个小小开端,这背后阴谋所指恐怕还是播州和水西的安宁。星遥,又岂能坐视不管。”
杨烨和苏星遥没有商量,甚至连彼此眼神都没有给,但他们做出了一致的判断。
得留下来。
张远征眉间青筋微露,强行耐着性子听完,“不必了,我已通知了龙虎山,他们的人明后日就该到了。”
措辞简单,不容拒绝。
杨烨还想坚持,苏星遥轻轻掐了一下杨烨手心,杨烨立刻乖乖闭了嘴。
“既然龙虎山派了人,那我跟杨烨就遵从您的意思,明日天一亮,我们就回播州。”
“嗯。”
张远征扔下冷冰冰一个嗯字,就喊人进来将春水的尸体抬了下去。
对外的名头依旧是,吓疯了,半夜跑了。
第20章 束魂幡
有奴才进来清洗擦拭地上的血迹,苏星遥拉着杨烨退出,临走,她看了一眼安若素。
安若素面容姿态又苍老了一些,坐在小四仙桌旁,盯着奴才手里水桶里的血水,表情呆滞。
这个神情她并不陌生,她第一次跟随赵婆出去的时候,就见过。
一个村民因没钱治病,要将自家看了九年门的黄狗卖了,那只老黄狗就是这个眼神。
从狗贩子出现,到给自己称重,到主人接过铜板,它都一直保持这个神情,呆呆的,了无生气的,认命的。
回去的路上杨烨问苏星遥,“明日我们真的要离开吗?”
“当然不。”
“可……”
苏星遥还沉浸在安若素的异常中,无心解释,“明日你就知道了。”
口气冷淡疏离,杨烨心中顿时不痛快,不再言语,脚下步子也迈得大了。
苏星遥知他生了气,只能忍着耐心补充道,“张连山的尸体明日就到了。”
次日清晨。
晨雾还未散去,一高一低两个人影就出现在张家后门。
后门看门的是已经五十多的老吴,生在张家,在张家干了一辈子,舍不得走,拖拖拉拉说要守门到最后。
这一听到后门有人敲门,突然感觉自己果然还是有点用处的,立刻兴奋起身,从门缝里往外一瞧,看到了张连山,立刻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少爷!少爷回来了!”
他忙不迭打开门闩,“快进来,快进来。”
门口的两人,高个子的是张连山,低低的那个却是店铺那个小孩儿。
此时听到动静的张远征和安若素也是衣服顾不得整齐,带着仅剩的贴身的四五个家奴就跑了过来。
只见小孩儿脸冻得煞紫,正不停地跺脚往手里哈气,旁边的张连山衣裳整齐却是动也不动。
安若素心头一沉,只觉得头昏,却仍不甘心的走上前,唤了一声,“连儿。”
“别碰。”
迟了,安若素一下子就抓到了那只空了的胳膊。她尖叫一声,拉起袖子,空空如也,又去摸张连山的脸,煞白的脸上她摸到的地方起了一块紫青瘀斑。
死……死人。
安若素明白过来,一下就晕了过去。
张远征似乎早预料到了结果,走过去打量了一下小孩儿,“劳烦小先生了,小先生如何称呼。”
“廖小七。”
“给廖先生备茶备衣。”
廖小七趁着空档往院子里瞧了瞧,没看到苏星遥,“不必了,移灵入棺,我就得往回走了。棺在哪儿?”
安若素此时悠悠醒了过来,哭着道,“就把我的先给连山用。”
身后的家奴早被接三连四的死人搞麻木了,只剩下机械的本能反应,一听安若素的话便识趣地连忙去准备棺木。
安若素上前,“廖先生,我想替我儿换身衣服。”
廖小七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银色铃铛在张连山耳畔眼前分别晃了晃,“跟我走。”
张连山身子这才动了起,僵硬的,一板一眼的往前挪步。
活着的时候,意气奋发,灵动活泼,来去如风,死了,却只能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人摆弄。
因着父亲的缘故,张连山最不喜欢人要他听话,如今,却也只能乖乖听一个十岁小孩儿的话。
安若素越想越悲戚,看着张连山的背影,眼泪止不住的流,索性走到了前面带路。
经过这几日的消耗,她越发佝偻,颤颤巍巍走着,实在可怜。
路过苏星遥所在的院子,看到苏星遥和杨烨迎面走了过来,两人看到张连山同时露出了震惊诧异的表情。
“连山兄?!”
苏星遥的震惊倒不是完全假的,赶脚这样的事本该是这小孩儿父亲来做,怎么是这小孩儿自己来了。
难怪比她们晚了两天才到。
两人又都作出思索一番反应过来后悲痛的神情,“伯父、伯母节哀。”
“尊重伯父的意思,我跟圣女这就准备离开了……”
“不!”安若素猛然发声,声音干脆,她一把抓住苏星遥,“劳烦圣女替连山安魂。”
“这等小事,城里先生都可以,何必耽误了他们的行程。”
苏星遥尴尬地拍了拍安若素抓住自己的手,以示安抚,同时示意她松手,不想安若素却抓得更紧,看向苏星遥的眼睛是少有的坚定与锋芒。
她转向张远征,“若非圣女安魂,我儿绝不入棺,若你执意,我就与我儿一同入棺。”
乍听是为人母亲的爱子之心,实则暗藏对张远征的威胁。
张远征无奈,软下来,“那就麻烦圣女了。”
廖小七跟着安若素将张连山送入张连山房中后便退了出来。
苏星遥和杨烨在房间里等他。
一进门,廖小七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求圣女救救父亲。”
一问才知廖小七的父亲廖百盛接了单赶脚的生意,回来后就突发恶疾病倒了。
“这是圣女的交代,父亲不肯耽误,我又不忍心他操劳,我便来了。”廖小七抹了抹脸,“还好,还算顺利。”
“路上可有异常。”
“没有,这大哥挺听话的。”
“你去床上休息会儿吧。”
“不,不用,我身上脏,躺这长凳上就行。”
苏星遥见他说话动作眼神都极其干脆,知道劝说无用,便由他去了。
杨烨给廖小七盖上一件披风,两人眼神交流了一下,悄悄走了出去。
两人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隔壁院子里几个奴才进进出出,端水的,送衣服的,梳发的,想着安若素应该是将张连山从头到脚当成活人一般仔细收拾了。
苏星遥紧紧皱着眉头,一动不动盯着隔壁,杨烨起初纳闷,仔细看了才发现,苏星遥盯着的是那棵老梨树。
她习惯不好,思虑过深的时候就会咬嘴唇,原本红润的唇被她硬生生咬出一个旧痂。
杨烨真担心她把自己的唇给咬破了。
“我知道了。”
没有一丝兴奋,苏星遥淡淡地陈述她的推断,“你说的对,她是不得不回来。”
她盯着老梨树上那些安魂经幡,“那些不是安魂经幡,是束魂幡,束的是那只木偶的魂。”
第21章 不中用
梨花已有了开败的迹象,枝头上已经开始抽出绿芽。
随着苏星遥手起刀落,一根根经幡从树枝间落下。
杨烨不明所以,但他相信苏星遥,随手薅下一把树叶,帮着苏星遥将那些经幡尽数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