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面比她经历过的那些更惨烈。
记忆里的血腥气味夹杂着眼前的腥臭一起冲向苏星遥，瞬间胃里翻江倒海，苏星遥转过身攀住船沿吐了起来。
“你没事吧？”
张渚蹲下来关心她，却被她一把抓住，她的手纤细苍白，冰凉，指甲嵌进肉里，张渚也忍着
就在苏星遥吐得两眼昏花的时候，月姬的声音从亭子里传了出来。
“阿遥。”
苏星遥眼冒金星勉强摁着旁边的张渚站了起来，张渚不敢抱怨，任由她把自己将扶手。
风吹过荷叶，荷叶纷纷垂头低腰。
就像画里的那样，月姬从亭子里纱幔后出现，就那样温温柔柔的声音喊着她。
她下意识回头，另一边空空如也。
是了，这不是梦境，当然只会有一个月姬。
张渚看着月姬，脑子里好似有一根弦被拨弄了一下，一声筝鸣，他抖着嗓子指着月姬，“她……她拿走了你的通灵杖。”
他想起来了。
昨夜他追着那邪祟出来后，一路从东厂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到了这富贵宅子的院墙外，只觉得这院子里有一股强大的法阵墙，一半出自道家一半却是出自墨家的炼器术。
关于墨家修真一脉，师父也曾讲过，对他们的傀儡术、炼器术赞不绝口，也惋惜他们隐世之后趋于没落，如今自己却在这里遇到了。
这样的法阵，他尚无法做到随意闯入，却看着那邪祟如入无人之境般闯了进去，于是也连忙从法阵上破开一个小缺口跟着进去。
进去后，便看到月光下汪汪一池荷花，风过，荷叶互相碰撞，那声音却不叫人惬意，反叫人毛骨悚然，就好像有成千上万的虫子从泥土里顶出来往外爬。
黑气已然不见了踪影，却瞧见那通灵杖飞向了荷池中央的亭子。
张渚跟了上去，眼见着通灵杖飞入纱幔之中，他想都没想掀开纱幔就走了进去，伸手去抓通灵杖，迎面却撞见一个美得不似活人的冰冷美人，一只白嫩如细藕的玉手轻轻将通灵杖握入了手中，正是月姬。
张渚愣在了那里，手里还拽着通灵杖的另一端。
月姬缓缓一笑，“我没请道士啊，怎么还有送上门来的。”张渚松开手，本能地拔剑。
“你这小道长，道行还行，竟然还能拔剑。”
此话一出，张渚总算意识到为什么自己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恍惚感了，敢情是中了这女人的迷魂了。
“小道长这么小，这么漂亮，可惜了。”
“邪祟！”
张渚忍着头晕试图出剑，眼看着剑就要刺到月姬，下一刻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剑尖穿过来，紧接着自己就连带着剑飞了出去。
扑通一声闷响掉入了荷花池中。
一入荷花池，刚刚那股子毛骨悚然的淅淅索索的声音就从四面八方向他包围过来，张渚只觉得自己的胳膊、腿上都有东西在扒拉自己，火燎火燎的刺痛。
他定睛一看，是一只只白骨森森的手，吓得他连忙想往上爬，可他越爬就陷得越厉害，幸好临下山师父赐了他一把好剑，这剑从淤泥里飞出，砍向那些攀上张渚的白骨。
可这剑却无法彻底砍断这些白骨，它们只是短暂退下，一有空隙便又攀了过来，没完没了。
好在借着剑光，张渚看到前方荷叶下停着一条小船，连忙在剑的协助下爬上了船。
那些白骨淅淅索索从泥里追过来，张渚随手拿起旁边的荷叶抽打，却发现这些荷叶对白骨的限制比剑还好使。
眼见着白骨将整条船包围得密密实实，张渚没法儿，只能折了荷叶从头到脚将自己盖住，躺下来等天亮。
见张渚指认自己，月姬笑着向两人招了招手，两人脚下的船就自动向亭子驶去。
快到了亭子，苏星遥率先一步跨了上去，张渚也紧跟着进了亭子，两人一抬头又是心头一震，这亭子的顶竟然是用无数头骨装饰的，齐刷刷得对着他们。
月姬却旁若无人得在对面坐下，她手里把玩着一串骨头珠子，也不知道是用哪个部位做成的，纹路分外别致，光泽也圆润。
“他们……他们是龙虎山的人！”
“什么？”
张渚脸涨得通红，指着月姬手里的手串，“你，你杀了他们！”
月姬扬起手里的串，对着阳光一脸满足，“不只是龙虎山的，不过龙虎山的道士骨头的确更别致一些。”
第47章 尸骨
那一颗颗头骨上无数个漆黑的洞就那样沉默地对着他们，苏星遥这才知道白露霜降口中请了那么多的道长，竟然都死在了这里。
而月姬，说着这么渗人的话，表情依旧柔美优雅，这些骨头在她眼里就跟吐掉的鸡骨头一样。
张渚强忍情绪，“池塘里那些尸体是他们吗？”
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月姬挑眉冷笑，“他们可不配。”随后看向张渚，“我是看小道长你年纪小模样可爱才勉强扔你进去的。”
“那池塘里那些尸骨是谁的 ？”
“是谁的？”月姬笑了笑，“那可太多了，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见她没有回答的打算，苏星遥又问，“我的通灵杖呢？”
“它吗？”月姬拿出通灵杖，两根手指灵活得转动着，原本通透翠绿的通灵杖如今隐隐发黑，却丝毫没有抗拒之意。
苏星遥拈诀念咒，“过来！”
通灵杖从月姬手里跳出，飞向苏星遥，苏星遥伸手去接，却猝不及防被通灵杖重重打了一下。
竟是不认主了。
苏星遥恼了，强行握住通灵杖，通灵杖剧烈抖动着，硬生生从苏星遥手里挣脱，回到了月姬手上。
“你看到了，现在它是我的了，它只认我。”
“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星遥传了信回播州给赵婆，算起来时间，这两日也该到了，但是显然等不及回信了。
“看来赵婆什么都没给你说啊。”
“赵婆说了，您是四大家族之一董家人，是京城城东娘娘庙的主要捐建人，跟傩祭司渊源颇深。”
“就这些？”
“就这些。”
“呵呵，”月姬忍不住讥讽，“那老太婆没跟你提过上一任圣女吗？”
提过，只有一次，还是苏星遥从旁人处听到了问赵婆的。这是唯一的一次，且以自己被狠狠罚了一顿结束。
赵婆今年已经六十二，虽说是每一任圣女灵力枯竭才会寻找继承人，但基本上圣女三十多就会找好继承人了，因为三十岁之后的女人因为生育、年龄的问题，灵力会快速下降，很难为土司家族服务。
而赵婆五十多才开始挑选圣女，五十八那年才挑定了苏星遥，其实在这之间就有过一任圣女，天资灵力不在苏星遥之下，却在封圣大典之前不知怎么就跟一个京城来的纨绔看对了眼，偷偷跟着人跑了。
临走前，脱下了圣女袍，归还了通灵杖，在历代圣女像前起誓绝不后悔，绝不回黔。
其实播州圣女并非不能嫁娶，但只能在四大守护家族中挑选，这圣女偏偏看上了外来郎，死心塌地，最后一走了之。
这对于圣女一脉是极大的污点，所以赵婆从来不提，也绝不让其他人提起。
对于赵婆来说，是她选的人不行，也就是她不行，是以当苏星遥问起的时候，她暴跳如雷，不仅厉声呵斥，还狠狠地罚了苏星遥一顿。
后来苏星遥才知道，其实赵婆更怕的是苏星遥有样学样，萌生了跑的念头。
“她肯定没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吧？”月姬眼神柔和不像装的，“我叫董舒月。”
这三个字，苏星遥听过，且并不陌生。
因为在赵婆的口中，跟这三个字对等的是叛徒，是傩祭司的叛徒，是九黎的叛徒，为了一己私欲跟了朝廷，还帮着朝廷偷窃九黎的秘密，瓦解南诏复国组织花虎，是罪大恶极之徒。
可是，若是如此，赵婆怎么会让她来京城投奔董舒月呢。
月姬似乎有读心术，一下子就看穿了苏星遥，“你不用疑惑，我到了京城后便没再用过董舒月这个名字，我是以京城播州商会会长的名义跟赵婆联系的。”
“赵婆不可能没有其他眼线吧？”
月姬妩媚一笑，“她一个自己没来过京城的老婆子，以为养几只阿猫阿狗放到京城就够了，真是天真啊，她那些阿猫阿狗现在就跟你这通灵杖一样，是我的了。”
“对了”月姬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信笺，推到桌子上，“你的信，忘了还你。”
亏她还算着日子，原来这信根本就没寄出去。
思及此，苏星遥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脸色瞬间就不好了，月姬却只是笑着看她，她知道像苏星遥这般聪明的可能已经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说的。
“你的药，也在我那儿。”
苏星遥盯着月姬的嘴，更加确信她是一条吐信的毒蛇了。
现在，她是从里到外彻底凉透了，月姬不仅要将其他人变成她的，只怕连她苏星遥也想纳为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