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到，她又想活，所以便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路上遇到仙石镇一对上山挖草药的苏大田和他的妻子罗小娘，两人结婚十年也没能生出娃，便收留了苏星遥养着了。
夫妻俩对苏星遥很是疼爱，但自幼聪慧的苏星遥却一直害怕自己被再次抛弃，她既希望苏大田和罗小娘能有自己的孩子，又害怕他们有了自己孩子不要自己。
她就在这样的忐忑中过了两年，直到那夜漫天的火焰如流星一般降落在仙石镇。
苏大田跟男人们上了前线，罗小娘和女人们都在藏东西，藏人。
她们把娃们都藏到了洞里，把那些记载着机关术和傀儡术的书藏到了没人知道的地方。
长大后，苏星遥才明白，其实她们还是被放弃了。
但大人们最先放弃的是自己。
他们拼上了自己的性命，堵孩子们不会被发现，若孩子们被发现，也可以吸引掉敌人的注意力，成为那些藏书的掩护。
从那个时候起，苏星遥就知道不会抛弃自己的只有自己，她做好了随时随地被任何人都会抛弃的心理准备。
她不会完全相信任何人，也不会依赖任何人，更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只要她不怕被抛弃，就没有人可以让她难过。
所以当她发现小雅背叛了她的时候，她没有难过，她只是抢先一步将刀捅进了小雅的心脏。
小雅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的怨恨，她心里也没有任何的内疚，因为如果小雅抢先一步，她也不会怨恨小雅。
对弈就有输赢，她只想赢。
她绝不会认输。
苏星遥缓缓抽出刀，轻轻将小雅的身体推倒，她居高看着小雅没了生气的脸庞，可下一刻，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人变成了杨烨。
杨烨瞪着她，喃喃，“求你，救我。”
苏星遥愣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压住，喘不过气来，一下子便惊醒了。
她重新梳理了一遍昨天的所有信息，终于找到了那条能够将所有不关联串联起来的线。这条线，其实昨晚她在说服银娘的时候，已经说出来了。
有些人和事只有以人间法律受到惩罚，才可以避免更多的悲剧，若被有心之人以邪祟来遮掩，那他们便有了逃脱之法只会愈演愈凶。
当时她只是假设，但这就是真相的话一切便说得通了。
明明是邪祟行凶，为何圣上执意要让赵凛来办，这跟让赵凛替他去推行改土归流是一样的，如今朝堂之中党派林立，明争暗斗，私下利益交错，唯有赵凛孤介不群，守正不阿。
圣上应该早已察觉这邪祟背后是人在操控，表面凶杀案背后隐藏着人祸。
结合杨烨所说的，这些死去的人所处行当、职务连贯起来，跟黑市买卖的关节高度重合，那如果贩卖的不是货物而是人呢？
脑海里的萤火发出刺眼的光芒，它飞过的路径全都亮堂了起来。
如果只是一两个秀女路上失踪，怎么惊动赵凛的关注呢。
想来秀女失踪已成规模。
京城纵然风水养人，但如何能供养出这么多色艺俱全的人呢，根据她最近调查的，整个京城内像月姬一样培养乐人女伎的地方官方的民间的大大小小有数百个，像月居这般规格高的场所也有十来个。
他们培养出来的女伎是京城权贵的首选。
这些被培养的女伎从哪儿来？
若是能借着官方选秀女的机会，搭顺风车网罗物色岂不是省时省力省财。
她那日在赵凛的书案上看到了近几年各地的秀女选拔名册，想来便是为了这事。
苏星遥恍然一惊，如果赵凛早就在查这件事背后的人祸，那他大张旗鼓让自己来捉邪祟……
“混蛋，王八蛋！”
苏星遥终于反应过来，这赵凛的演技属实比杨烨好多了，一直拿自己当大旗扯着就是为了让那些人相信他在一心捉拿邪祟，相信他中了他们的迷魂汤。
第46章 荷塘里
循着这个思路，一切就变得清晰明了。
而月姬在这一大盘棋中就显得尤其突出了起来。
她能够混得如此风生水起，让京城大部分权贵对她忌惮，不只是她跟皇后和贵妃要好，也不只是她给他们输送美姬，一定是她手上有他们的把柄。
所以最可能的是，月姬也是其中的参与者，因为只有同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的关系才稳固。
苏星遥坐到床边，看着院子里的景色，视线不由得看向绿萝画卷里出现的荷塘的方向。
今日天气正好，很适合看风景，她决定去探一探。
她出门的时候，白露看到了，但并没有任何询问，应该是苏星遥这许久都非常安分从未有过逾越之举，所以她很放心。
等她反应过来苏星遥去的方向不对时，苏星遥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她知道追不上了，连忙转身去喊人了。
天气已近入秋，别处的荷塘已经有了衰败寂寥之相，而眼前这一片却依旧葱绿，只是荷花大多已败，只剩稀稀拉拉，花瓣也不全的几朵。
荷塘比画境中看着的要小一些，没有那些萦绕不去的黑气，这让苏星遥心里稍稍踏实了一些。
她沿着荷塘往前走，看到了画中的亭子，跟画中一样亭子四周的纱幔飘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柔美。
她往亭子里走，却听得池塘里哗啦一声响，她连忙往声音处望去，只见荷叶涌动似有什么东西在下面，但很快便又静止了。
而苏星遥也发现了这一处荷叶比其他地方都要更绿更茂盛，且还有十几朵开得正盛的荷花。
这样的情境在黔地山中很常见，那些埋了动物尸体的地方，植被总是比旁边的更旺盛。
想到这里，背脊发凉。
正愁如何能过去一探究竟，那荷叶从中缓缓冒出来一小截船头，一条载满荷叶的小船慢慢从里面滑了出来。
苏星遥连忙跳到船上，她刚落地还没站稳就听得脚下一声闷哼，苏星遥吓了一跳，连忙挪了个地儿，却不想又是一声惨叫，这次她也察觉到了，脚下踩到的软软的东西不只是荷叶，还有活物。
她连忙扒拉开荷叶，荷叶下面的东西也正努力蛄蛹着，猝不及防露出一张脸来，尽管脸上一道黑的一道绿的，苏星遥还是认出来是那日在李振南房子里的小道士。
“是你？”
张渚也吃了一惊，他鼻子里也糊着泥，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想不到一睁开眼就看到这么好看的一张脸，一时间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你不是去追邪祟了，怎么追到这儿了。”
“嘘！”
张渚连忙示意她噤声，然后试图从荷叶堆里爬出来，苏星遥搭了把手，但内心真害怕拉出来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来。
幸好，张渚完整无缺，只是眼睛里却没了那夜的精神。
“邪祟就在这里。”
张渚盯着那一簇茂盛的荷叶和荷花，“我跟着它一路到了这里，眼看着它钻入这荷花池不见了。”
“那你怎么会这副样子？”
他可是张天师的亲传，就算那邪祟再厉害，也不至于这么狼狈吧。
张渚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想不起来了。”
苏星遥猜他年轻小，下山经历并不多，行事莽撞，可能一下子着了道不再多问，只弯腰拿起荷叶将他身上明显的污渍擦了擦，“你歇着。”
她从荷叶下面扒拉出船桨，撑着船往荷叶里走。
“别！”
张渚下意识拉住苏星遥，却支支吾吾又说不出什么，苏星遥只觉得这天师当真是不负责，怎么放心这么个小孩儿自己来了。
轻轻拍了拍张渚手背，继续往前划，荷叶过于浓密导致船行走得很艰难，磕磕碰碰两边的荷叶被撞断好几株，突然船桨被东西缠住，船也彻底停了下来。
苏星遥用了大力将船桨提上来一些，只见一团黑黑的密密麻麻的纤细根茎缠在船桨上，而根茎的另一边则嵌在更下面的泥里。
苏星遥用力扯下来一些，凑近了一看，一股阴气瞬间笼罩了周身，这些黑黑的东西不是植物根茎，而是头发，全是长长的头发。
手上一松，船桨就往下面继续滑溜，苏星遥连忙抓住，顺势往下把船桨当成鉄楸挖向荷叶下面。
她终于知道船为什么彻底停了，原来这一处下面的水已经很浅，全是淤泥了。
张渚也爬起来帮她，两人用力搅了几下，终于将船桨从头发里弄了出来，顺带还带出来了一些东西。
臭气熏天的污泥，还有一只森森白骨的手。
淤泥溅到了他们身上，手掉落在船板上挂在她的裙摆上，苏星遥哇一声就吐了。
张渚立刻掏出剑，用尽所有力气快速将眼前的荷叶砍掉，肥硕的荷叶哗啦啦落下，露出了下面的根茎，也露出了无数隐隐森森的白骨。
让人不寒而栗的是，那一双双向上的手骨，不同程度的弯曲着，可见他们的主人生前有多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