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督贵人多忘事，圣上令我负责此案时不是特别说了，凡是案件需要，就连皇城也随时可入得。怎么，东厂的门比皇城的门还难进？”
李振南吃了瘪，“赵大人还是这么严肃，开个玩笑而已。”
赵凛看着苏星遥的脸色只觉得烦躁，“李振南，”他不再客气，直呼其名，“我看你脸上黑气缠绕，还是赶紧去补补觉吧，你要是垮了，这东厂指不定换谁管呢。”
李振南气得要死，可他奈何赵凛不得，圣上也不知怎么想的，这两年甚是宠信这个毛头小儿，他知情识趣，自然知道该低头时就低头。
“阿遥，你怎么了。”
杨烨过来轻声询问，苏星遥回过神，瞥了一眼赵凛和李振南，往外走去，杨烨随即明白她的意思，不再多言，跟了上去。
看着两人默契得并肩离开，赵凛的脸拉得更长了。
旁边的李振南何其聪明，当下就凑过来道，“哟，赵大人喜欢吃醋吗？我刚得了山西的好醋。”
赵凛转头瞪他，李振南这厮却打起了呵欠，“最近这天气就还挺舒服的，特像春天，人都容易犯困。”
这话明摆着调侃赵凛，赵凛冷着脸不理会转身就走，还没走远就听到李振南在后面贱兮兮道，“平时跟我抢倒是挺厉害，不会输给一个啥都没有的土世子吧。”
他抬头，只这一会儿的功夫，杨烨跟苏星遥已经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赵凛更气了。
把着腰间的绣春刀，脚下生风，脚下生风，转头就出了门。
李振南看着他的背影，舔了舔嘴唇，对着一旁小厮道，“去让胡一番给月姬传个话。”
夜，街道。
杨烨默默跟在苏星遥后面，他不敢问，只希望苏星遥能早点主动跟他说。
刚刚在东厂他看得清楚，当银娘说出那句不是女鬼时苏星遥还只是震惊，可当灵杖被带走的时候，她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恍惚。
那是某种信仰被瞬间击溃才会有的反应。
就好像当初自己发现父亲其实从来没有爱过母亲一样。
这个时候的她并不需要旁人的关心，更多的是一个独自消化的空间。
苏星遥知道杨烨跟在身后，她沉浸在凌乱的思绪里，正一点点厘清。
“认识，但她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女鬼吗？那么银娘这句话很好理解了，自己搞错了方向，这个在京城搅弄了一年多风云的邪祟并非阴鬼，而是邪祟故意施的障眼法，让道士和她以为是阴鬼所谓，而往死人身上去查。
但它能够承受灵杖的灵力，并将灵杖带走，这才是让她真正感到心惊的。
灵杖本身便是难得的法器，又历经历代圣女灵力滋养，即便她当时情急没有施咒，也不是普通邪祟能够承受的，由此推断这个邪祟的道行百年以上。
但若只是对手太强还不足以让苏星遥心神不宁，让她慌了神的是，灵杖竟然那么轻易得便跟着走了。
她看得清楚，灵杖在被黑气缠绕住后几乎没有任何反抗挣扎的就被带走了。
灵杖是通灵的，即便没有主人也会反抗邪祟，它那般表现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邪祟拥有跟她一样的圣女之力。
这个发现，让苏星遥第一次感觉到无力和迷茫。
她以为千百次从地狱胜出活下来的自己足够强，但现在，她感觉到了这隐藏在京城的对手的可怕。
第45章 是你求我跟你上床的
她闷头走了很久，全然不顾后面还跟着一个杨烨。
杨烨也从未见过如此丧气的苏星遥，在他的记忆里，苏星遥永远是骄傲自信的，永远昂着头，哪怕是那次在井里，她也不曾为了求生说一句软话。
他见不得她这样。
于是快走几步拦到了苏星遥前面，“你在想什么？”
苏星遥不理会他，继续往前走。
杨烨一把抓住苏星遥胳膊，苏星遥不耐烦甩开，“没什么，跟你说了没用。”
这下彻底惹恼了杨烨，也不知道哪根筋儿突然犯了浑，他再次冲了上去，抓住了苏星遥，“跟我说没用，那跟谁说有用？赵凛吗？”
苏星遥的思绪接连被打断，恼火地看着杨烨，杨烨浑然不觉苏星遥的情绪，继续梗着脖子，“苏星遥，你是我的人了！你不能跟别的男人再有什么了！”
他说话激动，手里也激动，浑然不觉手上力道过重，苏星遥哎呀一声，才发觉自己捏得苏星遥的肩膀都红了。
他想道歉，可卡在嗓子里，总觉得苏星遥都还没回他的话，凭什么自己先认怂。
他对她，服了多少次软了，怎么她就不能服一次，给他吃颗定心丸。
可苏星遥不仅没服，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你弄疼我了。”
她先是冷静控诉，随后又用更冷的口气说了更冷的话，“杨烨，你记住了，不是你睡了我，是我睡了你。是我给你机会，让你做我的男人，所以，你要是想用这个来捆住我，那我就换了你。”
话是一个字一个字落进杨烨耳朵里的，可这一番从来没听过的言论也震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还有，你要是吃醋呢，就跟赵凛比，让我知道你比赵凛强。你找我说这些，我就只会更觉得你没用！”
“那你就是承认你看上赵凛了是吧？”
“怎么了，就许你们男人见一个爱一个，我们女人就不行？”
她用手戳了戳杨烨的肩膀，“别忘了，是你求着我跟你上床的。”
她每戳一下，杨烨的心就痛一下。
他忽然发现明明自己当初是为了拿下苏星遥才故意放低的姿态，可怎么放着放着就真的低着了，自己不仅求着她跟自己联盟，还求着她跟自己上床。
杨烨，你真贱啊。
杨烨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沉默了，苏星遥才觉得好像有些过了，没再说话，从杨烨身边越了过去。
她放慢了脚步，但杨烨并没有跟上来，她也没有回头。
她回去了月居。
天已经泛白。
她的出现白露和霜降并没有太意外，屋子里跟她之前一模一样，香熏着，茶煮着，好像知道她会回来一样。
“姑娘可要先洗澡？”
她一身疲倦，黑眼圈明显，心情看起来也不大好，这个时候，还是女人让人更舒心。
霜降伺候她洗澡，本来她是拒绝的，可实在是太累了，站着都差点睡着，于是便随了霜降。经历过连着几日的折腾，她再也无法随时保持高度戒备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从跟杨烨吵完之后，她只觉得从来没这么累过，累得她觉得就算现在被设计死了，也挺省事。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霜降非常温柔，看到她满身的伤疤，除了手上更加温柔之外，什么都没问。
不仅如此，还更温柔得给她备了吃食，整理了床铺，替她掖好了被角才离开。
白露在外面候着，见霜降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真是可怜，身上全是伤，难怪主子让一定要好生照顾呢。”
“那些伤…是不是跟主子的很像？”
“嘘！可不敢乱提。”
“播州的风水就是好，尽出主子和苏姑娘这样的大美人。”
“我可不向往那地方，也不想成为她们这样的美人。”
“为什么啊？”
“年纪轻轻的，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还有身上那些伤，都不知道受的什么罪。”
两人嘀咕着远去，只留下竹影婆娑，映在房间窗户上，捎带着晨光进入了苏星遥的梦中。
也是竹影婆娑，晨光从竹叶之间透进来。
耳畔除了虫鸣鸟叫，还有虫子爬过、动物跑过的声音。
五岁的苏星遥躺在枯叶堆上，手里紧紧握着一只透亮的琉璃瓶子，瓶子里几只萤火正在休息。她揉了揉眼睛，四处看了看，喊了一声“爹，娘！”
头顶竹叶簌簌落下，除了一只不知名的小鸟一直在叫，没有任何回应。
她看着手里娘亲给捉来的萤火，后悔昨晚没有多醒一会儿，那样就可以多抱娘亲一会儿了。
是的，年仅五岁的苏星遥只是干坐了一会儿，就意识到自己被抛弃了。
至于被抛弃的原因，在很多很多年她猜到了一二。
她身上流着南诏国皇室的血。
南诏国已经消失了近五十年，可不知圣上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南诏遗民一直在暗中积攒力量试图复国，而他们的引领人便是南诏皇族后人。
清查是锦衣卫暗中进行的，她的父母得到风声提前将她丢了出去，她免得一死，却也成了唯一的南诏皇室血脉。
但五岁的苏星遥不知道，她坐在那儿从天亮等到天黑，手里的萤火都亮了， 她才因为饿得不行了，本能地求生往山下走去。
她其实记性很好，认识回家的路，可她就是倔，就是心存侥幸，就是想等着父母回心转意来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