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皇后也傻过，但现在她已经成了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知道权势才是最重要的，她每一个动作就只是为了从圣上那里要的更多。
可惜，银娘没这个机会，跟那个自己动过心却又亲手送出去的女人一样，出生太差，就连犯错的机会都没有，这就是人跟人之间的差别。
他将银娘扔出去，他同情她，但更厌恶她让自己回想起南栀，想起自己的不堪过往。
他六岁入宫，七岁净身，他亲眼看着跟自己一同入宫的武七没熬过去，死在了床上。他那时候甚至还不懂死亡，还拿回来一个馍往武七嘴里塞，他那时候以为只要吃了东西武七就会活过来。
武七没活过来，他因为多拿了一个馍挨了一顿打。
那以后他就知道，在宫里，只能管好自己。
但只管好自己也没用，在宫中自己根本管不好自己，多的是人拿你垫背拿你顶罪，拿你献祭。于是他又学会了防备，可最好的防御便是进攻。
他天资聪颖很快就在宫中游刃有余，十六岁成为随堂太监，二十岁成为秉笔太监，如今才三十，已经是掌印太监。
不仅如此，他看人很准，后宫中混的好不错的妃嫔中有一半是受过他恩惠的，就连当今皇后宋云也是在他的助力下一步步走到今天。
第一份助力，便是将自己唯一心动过的女人南栀送给当时还只是贵妃的宋云，让她在赵贵妃怀孕时扳回一城。
宋贵妃成了 宋皇后，而他成了所有朝堂势力想傍靠的力量。
但就像那些人表面对他尊敬有加，私下亦会拿他的身子调侃一样，对外，他一直保持自己庞然巨物的威严感，万毒不侵，对自己的残躯坦然接受，可私下里，他会将那些隐蔽的情绪发泄出来，像一个弱小的普通人，有着最普通的欲望。
可就是这些欲望，现在即将要了他的命。
他握着皮鞭，终于再一次感受到了命运的力量。
他胆怯，但不服。
他提起鞭子狠狠抽打在画上，像是又一次抽在银娘身上，眼前的画跟那晚的人一样沉默着，以为沉默可以抵抗，但执鞭的人想听到的是惨叫，绝望的惨叫。
只有这样，才能彰显掌控命运之人的权力。
那夜若是银娘开口求饶，或许她也就躲过一死，可她没有。
那么好的嗓子，硬生生没有发出一声叫，从屋内到室外，无论多少人从她身上碾过，她都没有发出一声叫喊。
最后气终于散了，人也没了。
就像眼前这幅画，在李振南凶狠的抽打下，发出几声细碎的声音后，一声干脆利落的哗啦，画面一分为二，撕裂开来。
画里的银娘也被撕裂开，从她支离破碎的身子里开始源源不断逸散出黑气。
张渚一把将李振南拉到自己身后，手里的剑早已振鸣不已。
第44章 搞错了方向
画里支离破碎的银娘又重新聚合了起来，从画里走了出来。
她比活着的时候看起来更美，可脸色惨白一看就不是人，她的眼神不再凄苦柔弱，而是带着疯狂的恨意和杀意。
她是冲着李振南来的，哪怕张渚的剑横在她面前，她也丝毫没有惧怕。
“你这女鬼，未免太嚣张了。”
张渚的剑快狠准，瞬间便将银娘的左臂削去一半，断臂化作黑气在空中游窜，银娘不顾这断臂只快速冲向李振南。
李振南到底是李振南，这一刻早忘却了心中的胆怯，手里的皮鞭毫不犹豫挥向银娘。
他没有准头，鞭子抽在地上，扬起灰尘，可银娘却被皮鞭吓得一哆嗦。
这一哆嗦，李振南的剑便从后方刺了过来。
铿一声。
李振南的剑尖被一道亮光撞击偏了一偏，银娘险险躲避了过去。
余光处，杨烨从后方暗处走出，他手中还夹着一枚铜叶子，跟从李振南剑尖飞下去的那片一模一样。
李振南盯着杨烨，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手里的剑依旧嗡鸣不止，剑尖指向杨烨，比先前更暴躁，李振南强行控制住。
“刀下留……”
赵凛从另一边走出，走到李振南前面，护住李振南，“李督主，这邪祟还有同伙，先别杀她。”
银娘察觉到自己的危险处境，于是转头往另一边逃窜，却被苏星遥手里的灵杖拦住，银娘想强行突破，被灵杖的光芒击退数步。
她疾步后退，转身奔向墙上的画卷碎片，画卷里却飞出一团萤火，那些萤火攀附在画卷上，橘光一灭一熄，画卷便烧起来，眨眼间烧了个精光。
啊！
银娘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泪眼婆娑，浑身的黑气剧烈颤抖，她看着眼前的人，五官逐渐扭曲，仇恨得看着苏星遥，猛然发难。
“小心！”
张渚飞身过来，替苏星遥挡住银娘的进攻，他知道这一击不能将苏星遥如何，但他需要引起苏星遥的注意。
苏星遥一眼便看破了张渚，淡淡看了一眼张渚，重新走到了张渚前面。
张渚看着这张美丽的侧脸，瞬间尴尬得红了脸。
“银娘，我知你怨气深重，那些人死不足惜。”
张渚倒吸了一口气，这播州圣女说话可真是由着性子啊，他看了一眼李振南，李振南脸色发青，要不是赵凛摁着他，只怕他已经将手里的鞭子抽到了苏星遥身上。
银娘眼神微动，身上的煞气也柔和了一些。
“那你为何阻止我杀了他，他最该死！他手里沾了多少如我这般女子的血！”
苏星遥又往前，张渚伸手想拉苏星遥，又知不合适，只能悻悻放下。
“你当然可以把他们都杀了，但是他们死了，像你这样的事就不会再发生了吗？”
当然不会。
她银娘只不过是这京城中惨死的女子中不起眼的一个。
跟她一起训练的就有几十个姐妹，在她们之前还有无数个，在她们之后亦然。
她们都会被挑选，被买卖。
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家主当成一件废弃物丢弃。
银娘哭着摇了摇头。
昨日谁死了，今日谁换家主了，她就是听了太多，所以才会迫不及待想抓住赵光尘那根稻草，谁曾想那人口中没一句实话。
他口中的唯一、特殊不知说了多少遍，她却当了真。
她以为自己是不同的，唯一的，特殊的，但根本不是。
现在也一样，她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鬼，杀掉这些坏人，她做成了不一般的事，但其实她做的是依旧微渺如尘，改变不了什么。
但不管如何，自己的仇报了。
想到此，她又重新坚定了。
“血债血偿，我报我的仇，其他的我管不了！”
她再次急了起来，“我是减少不了这样的事，但这本来也不是我该管的。”
“可若因为你这样的事变多了呢？”
“不可能！”
其他人也都吃惊得看向苏星遥，苏星遥轻抬手中灵杖，伸向银娘，“握住它”，银娘畏惧不敢触碰。
苏星遥眉毛微弯，再次放柔了声音，“它不会伤害你的。”
银娘看着眼前这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姑娘，却莫名感觉巨大的安全感，她翻涌的内心逐渐平静下来。
“银娘，有些人和事只有以人间法律受到惩罚，才可以避免更多的悲剧，若被有心之人以邪祟来遮掩，那他们便有了逃脱之法只会愈演愈凶。”
苏星遥的话如一粒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李振南看向她的眼神变得狠戾，而他这微妙的表情也了落入了赵凛和杨烨的眼里。
银娘聪慧，一下子便明白了苏星遥所说的，她固然恨得厉害，可在她杀了一个又一个人的时候，尤其赵光尘死了之后，她发现她更恨的是自己的天真，是自己生为女儿身，是这无法改变的出生和世道。
而这些恨是她杀人无法排解的。
她点了点头，小心翼翼伸向灵杖，握住灵杖的一瞬，一股平静温暖的气流从灵杖上传过来。
她满身的黑气渐渐散去，逐渐露出她原本清秀的模样。
“银娘，另一个女鬼你认识吗？”
“认识，但她不是…呵呵…”
话说到一半，银娘突然发出一声毛骨悚然的笑声，那些消散的黑气突然从四面如浓烟一般席卷过来，跟银娘的长发混为一体。
长发像无边的水草一样，猛地张开，收缩，将银娘整个吞没。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目瞪口呆，苏星遥下意识用灵杖去阻止，可那巨大的吸力却拖拽着灵杖一起，若不是苏星遥及时反应松开灵杖，苏星遥也会吸入。
不过眨眼间，黑气就成了一个硕大的黑团，连同灵杖一起吞没其中，随后飞快地冲出了窗户。
苏星遥脸色瞬间苍白，满眼不可置信，但还是很快镇定下来。
“我去追。”
张渚追了出去，李振南松了口气立刻恢复他的嚣张姿态，“赵指挥使，什么时候东厂也成了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