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缸里的鱼已经翻了肚皮，杨烨忍着手上手腕上的烧伤伸进水中，摸到了一个油皮纸。他连忙掏出来放好，为了掩人耳目，拖起地上李振南的尸体重新走了出来。
“里面还有人！”
他装作不知，将李振南尸体扔到众人面前，众人看着李振南这黑漆漆干瘪的尸体，架也不打了，都装模作样过来表达了一番自己的立场。
两名女修士说要立刻回宫禀告主子，月姬表示怕得要死得赶紧让刑部王侍郎过来，只有张渚，愣了半天对杨烨道，“我留下做个人证，这确实是邪祟所为。”
杨烨根本不管他们怎么趁机收尾离场，他在意的是自己要不要去主动找苏星遥。
他一时想不出答案，只知道现在不开溜等王之涣来了又是麻烦，他立刻装作痛苦万分的样子，将伤口淋漓尽致展现在众人面前，喊痛声一声盖过一声。
还好张渚还算有点眼色，“杨世子，你为了救督主受了这么重的伤，太感人了，赶快回去医治休息！”
他看得清楚，杨烨的伤是为了赵凛和苏星遥受的，但这个李振南真不是啥好人，也乐得顺着杨烨替他开脱。
最重要的是，他连同瞥了一眼月姬，不把杨烨先拉拢下，自己可没把握后面对付这么厉害一只狐妖。
张渚赶到的时候，月姬和杨烨已经打累了，两人在马路边上，一人一边，一边盯着南山园一边盯着对方。
这时候虽然月姬已经收起了尾巴，黒眚也因为太饿不肯出来，但南山园附近没有其他居民，空荡荡的路上就这俩，趁着两人不注意用太极眼一看，两人身后一只巨大的五尾白狐，一只黑不溜秋的大块头，心下当下了然。
众人找了各自理由散去，只留下南山园内一群不知所措的下人和无人问津躺在地上的李振南。
张渚在李振南周围用剑画了个圈儿，吓唬众人，“都离得远点，这是邪祟邪气很重，别缠上你们了。”
李振南待人从来苛刻，下人们见他这副惨状除了愁苦自己的月银外竟然又觉得有几分痛快，被张渚这么一说，纷纷头也不回离开，打算着另谋出路。
赵凛的人扑完火，开始例行公事对现场进行勘查，小丁游走了一圈走到张渚身边，“小道士，你说那杨烨刚进去是为了救李振南吗？”
这锦衣卫，看着呆呆愣愣的，脑子倒好使。
张渚眨巴眨巴眼睛，瞪大眼睛看着小丁，盯得小丁发毛，“不救李振南难道是杀李振南啊？”
“不是！”小丁撇了撇嘴，这小道士功法是厉害，怎么总脑子好像不大聪明，“这李振南明摆着死僵了都，杨烨放着心上人不管，跑去救他，怎么都感觉怪怪的。”
“啧，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就是被爱情伤到了，他心上人都被你们老大抱着走了，他不没事找点事做，那能怎么办？等着给人看笑话啊？人家好歹也是个世子么。”
小丁越听越有道理，“那是，一个偏院博州的世子怎么跟我们老大比，我们老大又帅又强，又受圣上器重，那前途是不可限量，苏姑娘跟了我们老大那以后一准儿……”
说着说着身边没了动静，扭头一看，张渚早跑到一边儿打盹儿去了。
连着折腾了几天，他也确实了累了。
小丁看着张渚那小个子小身板蜷在一个石块上，这睡姿让他想起自己老家的弟弟，往年年年都要捎来几封信，今年都快入秋了，还没见着。
他想念弟弟，不自觉对张渚心生怜悯，走过去将自己披风卸下给他盖上。
赵凛一路抱着苏星遥，看着镇定如常，脚下却飞奔如雷，又生怕走太快颠簸吵醒苏星遥，所以全程运气维稳，等回到镇抚司，他整个人就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书房里，凌乱不堪，可见王之涣临走前肯定大发了一通脾气。
他将王之涣带到书房后，在他的茶水里添了点东西，又故意跟他口舌之争不断，这才让他喝上茶水，昏昏睡去。
想来他醒来不久就听到李振南死了的消息，这会儿估计是顾不得找他的事了。
他小心将苏星遥放下，睡着的苏星遥腰身极软，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居然有些紧张，一紧张手上就慌，放到床上的时候失了准头，苏星遥的头磕到床头，哼了一声。
幸好苏星遥没有醒，但却好似做了噩梦，眉头紧锁，发出痛苦的呻吟。
赵凛犹豫了下，还是伸出手替她轻轻抚平眉头，柔着声道，“别怕，我在呢。”
苏星遥猛地抓住了他的手，极其用力，捏得他都觉得痛，可他心里却美滋滋的，盯着两人的手压不住嘴角。
“杨烨。”
苏星遥低声喃喃。
“杨烨！”
一声不够，又是一声，比上一声更急。
赵凛的心也一刻比一刻坠得厉害，他从苏星遥手里挣出自己的手，恼火得看着苏星遥，她这张面若观音的清冷面庞，此刻显得愈发冰冷。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捏住，这只手白嫩纤细，松松紧紧，似是捉弄，更似要他的命。
苏星遥的手心落了空，呻吟更急促，睫毛颤抖得厉害，似要醒了。
“杨……”
第二个字没能吐出来，被赵凛用嘴封住了。
他的怒火就要从胸口喷出来了，他无法忍受再听到这两个字，他盯着这两片红唇，在怒火的灼烧中吻了上去。
他的唇不似杨烨的柔软，他常年户外，操劳不爱喝水，所以唇部有些干裂，苏星遥睡梦中只觉得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又很陌生。
赵凛却不管，本来只是愤怒，可当触碰到了，愤怒立刻化作了名叫情欲的东西。
苏星遥察觉到不对，下意识去推赵凛，赵凛头抬都没抬，就钳制住了她的两只手腕，同时，唇舌试图往更深处探入。
睫毛剧烈颤抖，苏星遥睁开眼，看到了赵凛的脸。
赵凛知道她醒了，但是他不肯停。
剧痛从舌头上传来，苏星遥咬了他，他抬起头，身子却没有动，握着苏星遥手腕的手也没有松，他就这样直直地看着苏星遥，承受她视线里的困惑愤怒，还有不耻，同时宣告他自己的心思。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不肯先开口，直到苏星遥眼睛里的愤怒不耻变成了嘲讽。
她没有力气反抗，也知道反抗没用。
“你的吻技比他差远了。”
她冷冷的柔柔的，认真的口吻又轻飘飘的，甚至带了一点怜悯。
赵凛算是领会到苏星遥这张嘴巴的厉害了，不，她的厉害了。
跟那夜，他从光影里看到的她一样，一面观音，一面魔。
那是他蹲下去捡书仰视看过去的，只是这一刻，他明明在她的上方，可赵凛却觉得，自己似乎以后都要那样仰着看她了。
他心里发出了哀鸣，可面上却不肯输，他再一次吻了下去，报复性的。
“那又如何，我不在乎。”
“这世上所有技法都可以练，接吻也一样。”
他在她耳边喋喋不休，苏星遥却只是一昧的沉默，一动不动，任由他轻了重了，终于，赵凛泄了气，停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输了。
第53章 梧桐，梧桐，两心同
但他从来不是认输的人。
他支起身子，好像都没发生过，将一切拉回到了正事上，“李振南，是你杀的吗？”
苏星遥这才想起放在鱼缸里的证据，连忙坐起来，想下床。
她站着都摇摇晃晃，却强撑着要往外走，赵凛问她话，她也不说，正僵持，杨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东西我带来了。”
苏星遥心中一喜，连忙抬头，果然看到杨烨。
他身上的伤痕还没处理，只是简单换了身衣服，胳膊上有一截还是不断有鲜血渗透出来。
此前的她一直在强行支撑，看到杨烨的一刻下意识就朝他走过去并伸出了手，她其实是想看看杨烨的伤势，可杨烨只是将油纸包放到苏星遥手中，身子却往后退了两步，刻意拉开了距离。
苏星遥愣了一下，没有继续再往前，她一边拆开油纸包一边问他，“怎么伤这么重？”
明知故问，杨烨心里想，没答话。
苏星遥又问，“来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没敢打扰。”
你们俩刚刚做的说的，我都听到了。
杨烨没直说，却也什么都说了。
捏着油纸包的指尖忍不住用力，指甲在油纸上抠出一个洞，苏星遥深呼吸了一口气，“谢谢。”
转身走向赵凛。
谢谢？
杨烨心里响起摧枯拉朽的声音，认识这么久她从来没跟自己说过谢谢，哪怕自己救过她，她对自己一直都是以上位者的姿态，或者说是捕猎者的姿态。经过这么久的相处，他明白，这意味着她一直把自己作为她的所有物。
但现在，她说谢谢，便是将他从自己的所有物里拿了出去，是放养、放生、放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