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堵得慌,可他更觉得委屈。
凭什么他要一直像条狗似的被她牵着,明明自己立志是要做狼的。
自己忍辱负重那么多年,孤身一人来京城做质子就是被她跟别的男人联手起来羞辱的吗?他受不了这个气,最受不了的是他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把苏星遥的需求放到了第一位。
他拿着油纸包离开南山园后,曾很多次想打开来看,可一想到这是苏星遥拼命想要的东西,他还是忍住了好奇心。
不管自己身上的伤势,自己简单做了处理便换了衣裳来见她,换衣裳为的也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胳膊上那一大片烧伤,怕她愧疚。
可她不仅没有愧疚,还装作毫不知情。
罢了罢了,杨烨心里想,提了裤子不认人的男人他见过很多,女人苏星遥算是头一个。
杨烨本打算转身就走,却看着苏星遥一转头就将油纸包递给了赵凛,瞬间就火冒三丈,“苏星遥,你别太过分了!”
“我怎么过分了。”
杨烨指着油纸包,“没有我,这东西早被烧了。我好心好意拿过来,你转头就给别人!”
“我本来就要给他的啊。”苏星遥淡淡道,“而且我不是谢谢过你了。”
“你……你……”
赵凛憋着笑,心中早就暗爽翻了,这杨烨于情场这一块儿根本就是个愣头青,根本不懂女人,想来,自己的胜算又大了一些。
他接过油纸包,“世子言过其实了,我镇抚司的人想来不会无能至此,所以,阿遥没说错,你这本来就是完璧归赵罢了。”
边说边拿出里面的册子,翻开查看,越看脸色越兴奋,看来这册子对他实在是收获颇丰,不过,他视线在一处停留了一下,眉头微蹙。
“怎么了?”
“你说月姬是为了替哪些无辜女子报仇?”
“是,银娘和那邪祟都是她一手养出来的。”
“可是,”赵凛指了指册子中,“她也是这条线上一环,是帮凶啊。”
“许是良心未泯。”
“可我觉得更像以身入局,只不过,我想不明白,她怎么停在这个时候呢,李振南,算不上这条生意上最大的鱼。”
杨烨冷不丁插了一嘴,“再往上,你敢动吗?”
一句话的确将赵凛问住了,这册子里已经带到的人就已经够他头疼了,莫说这些人背后的,他就算知道也未必真能下手。
他敢,圣上也不敢,至少,短时期内不敢。
其实苏星遥也觉得赵凛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但她知道杨烨此刻已经是弓着背的小野猫,若是她再向着赵凛说话,只怕就要彻底跳脚了。
体内的蛊虫再次活跃了起来,她故意大声哼了一声,只见她额头冷汗岑岑,脸色惨白,杨烨冲过来提起她的袖子一看,数条红色丝线交错着向上蜿蜒至深处。
赵凛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些是什么?”
“是蛊虫。药在哪儿?”
苏星遥看着杨烨急红了脸,故意拖了半晌才开口,“在月姬那。”
月居从来没这么冷清过,来来往往的漂亮姑娘们早在半个时辰前相继离开。
是月姬强行下的令,给足了钱,安顿了去处,没人愿意走,但没人抵得过五尾狐的催眠术。
现在,空荡荡的月居虫鸣鸟叫真正如山野田园一般,没有人声,风一起,只有延绵不断的树叶声。
月姬就坐在梧桐树下,透过梧桐树叶看着太阳,太久了,眼睛有点疼,忍不住眯上了。
一阵风,有树叶落了下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有些诧异,捡起来认认真真看着,一片黄黄的梧桐叶,可分明还没到梧桐落黄的季节。
风起的时候,又有两片落下,她这才有些不情愿地抬头,这一棵梧桐树满树的树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黄。
她叹了口气,“连你也知道到时间了。”
梧桐、梧桐、两心相同。
“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
月姬喃喃着诗句,恍惚间回到了黔地的山里。
黔地山里的天气虽然多变,但夜里有月亮的时候却很多,是她们狐族修炼的绝佳地。她们这一支来自青丘,祖上多有狐女私自与人类相通而发生了众多小则伤己大则伤族的惨案,所以带着她们进入黔地深山,隔绝与人类的往来。
阿月从小就听话,天资也好,是族里最年轻修出第二条尾巴的狐狸,终于在阿月一百二十岁的时候,她修炼出了第六条尾巴。
也是这一天,她结识了黔山里的野狐狸阿语。
狐族里也有种族歧视,涂山的看不起纯狐、纯狐的看不起青丘,青丘的看不起其他所有狐族 ,至于黔山里连家族姓氏都不成气候的更是直接叫野狐狸。
阿语就是野狐狸,是一只极其漂亮的粉色狐狸,他偷看阿月很久了,一直到阿月练出第六条尾巴才忍不住惊叹出声被阿月发现。
阿语的天资就一般了,又没人指引,所以到现在也只有两条尾巴,就这也已经是他们家中最厉害的了。
阿月起初是看不上阿语的,可阿语憨厚善良,有一次一对父子进山挖宝掉入悬崖,阿语不惜损伤自己一条尾巴也将他们救了起来。
那一次,阿月对阿语动了心,但也是那一次,为两人的悲惨结局埋下了祸根。
一年后,黔山里不安生了,打猎的人多了起来,不少野狐狸都丢了性命,据说是人间流行起了狐狸毛做的衣裳。
起初他们不以为意,毕竟打猎在山里本也常见,直到第三年有人带着大批的猎户进了深山,找到了他们的栖息修炼处,带队的人正是阿语救下的男人。
故事里总是讲蛇与农夫,却不知最擅长忘恩负义的便是人自己,最忠诚的往往是他们口中的畜牲。
阿月说过阿语很傻,人类依旧用幼子的啼哭来吸引他,明明知道最近黔山里不太平,他还是冲出去,他跟阿月说,他自己也当了父亲,更听不得幼儿啼哭了 。
是的,这时候他们已经有了孩子,一只可爱的小白狐,样貌随了父亲普普通通,天资随了母亲修道前途无量。
阿语的粉毛很漂亮,在月光下像流动的云霞,四肢健硕,肌肉曲线完美,这是那些人围着阿语的尸体时候感叹的。
领头的男人一边骂着畜牲就是蠢,一边将阿语的尸体整个拖起,他们大笑着,今儿没白来,这一只绝对能卖上好价钱。
阿月找到阿语的时候,他浑身上下红彤彤的,被人扒了披,蜷成一团,他的皮毛太好了,好到他们害怕夜长梦多,甚至等不及将他带到京城再下手。
甚至不用到京城,只要让他多活两天、一天、不,半天,她就一定能找到他,救下他。
月姬浑身颤抖着,回忆不下去,脑子里全是浑身是血,油脂凝结的画面。
她扶着梧桐大口大口吐了出来。
十年前她没吐,这一口恶心,竟然一憋就憋到了现在。
她忍着这口气,从黔山一路循着气味到了京城,这一路她找错了很多地方,找错很多张皮,她才知道人类对狐族的屠杀如此丧心病狂。
她从此开始多梦,梦里充斥着狐族的嚎叫,还有阿语的嚎叫。
最让她绝望的是,一路上道士越来越多,她甚至连救一些小狐狸都做不到。等她到了京城,她发现京城里厉害的道士更多,她有一次去救一只小狐狸,不仅没救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狐狸被开膛破肚扒皮,自己还险些栽在那些臭道士手里。
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京城里味道混杂,她竟然已经完全嗅不到阿语的味道。
第54章 如果那负心人死了呢
她想找回阿语的皮毛,这是她活着唯一的心愿。
为此,她不惜将女儿丢在黔山。
但她的几次贸然行动已经引起了那些臭道士的警觉,他们开始四下追捕她,她躲躲藏藏在这京城,只能幻化成人形,躲在烟柳巷最大的花楼醉胭脂里。
这里成天香气熏天,人鱼混杂,那些臭道士是不屑来此的,是她最适宜的藏身之地,而且来这里的人什么身份都有,她渐渐从他们口中摸到了这京城人世间运行的一套规则。
她也渐渐成了醉胭脂里最受欢迎的侍酒女。
那一日,她的台子被人砸了,来砸的是个女人,年纪三十出头,五官很漂亮,只是看着憔悴得很,她一路骂骂咧咧跟醉胭脂妈妈的拉扯下找过来,衣服、头发都乱了也毫不在意,却在进门看到阿月的瞬间,所有的歇斯底里、怒骂全都停了。
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去整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她在这一刻忘记了是来羞辱这个狐狸精的,是来收拾自己的负心汉的,只是本能的相见形绌。
这一刻,她似乎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得到爱人的心了。
但这也只是一瞬,她很快就重新恢复了愤怒,冲向席间为首的男人傅瑞英,她看着瘦弱却一下子就像傅瑞英面前的桌案整个掀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