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杨家亡。”
苏星遥震惊了,有一瞬她几乎以为杨烨在试探自己。
难道他已经看穿了自己的目的,是要亡了杨家?
她强迫自己镇定,努力从杨烨地眼神里寻找蛛丝马迹,但她只看到了杨烨拼命克制的愤怒。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你应该说让我帮你当上土司,甚至哪怕是吞并整个黔地。”
“也可以,因为我后面第一件事就是让杨家从黔地消失。”
苏星遥转过身往前走,算作对交易达成的认可。
其实是她不敢继续看杨烨的眼睛,她无法想象杨烨到底是经历了什么,让他作为一个男人竟然可以背叛氏族荣耀。
而这份氏族荣耀、家国责任正是自己这一生最大的枷锁,哪怕已经扼住自己的喉咙,嵌进自己的血肉。
杨烨没想到这么快就跟苏星遥坦诚相见,她甚至还没告诉自己她来这里究竟是受命,还是另有目的。
他只是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无限的凄楚,在跟自己做交易的时候,那份看起来凌厉的刀下,是一个孱弱的无辜的小女孩儿。
他其实早就见过苏星遥,只是那时候她还小。
她跟十几个小女孩儿被关在三个铁笼里送到傩祭的训练厂,铁笼不大,每个里面都挤着四五个女孩儿,黑黑瘦瘦,只有一双双乌黑的眼睛明亮,带着恐惧。
那时候母亲还没有死,他站在高处,她在低处。
“她们是什么人?”
“跟我们一样的人。”
“那她们为什么被关在笼子里,好像父亲养的那些斗犬和山狐,甚至还没有它们干净漂亮。”
张素心低头看了一眼儿子,无法说出那句,人命有贵贱。
“因为想让她们像斗犬和山狐一样凶猛和聪明。”
杨烨听不懂母亲背后没说出的残忍,当时只是天真的点头,并为她们呐喊鼓掌。后来母亲死后,他每每活得猪狗不如的时候,就会想起当年的情景。
此时的他已然明白命有贵贱和人心的毒辣,但母亲那句话竟然莫名成了他活下去的勇气来源。
他相信经历过这些磨难,自己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猛兽。
苏星遥在前面默默走着,并不知道杨烨想了些什么。
她的心情一阵一阵的,好像应该庆幸自己离目标进了一大步,但却又觉得自己的身子更重。她不愿沉沦于此负面的情绪,这些在婆婆嘴里是懦弱无能可耻的情绪。
“走快些吧。”
身后的人脚步声大了些,苏星遥也走得更快。
沉默中,两人距离比此前更大,却又默契保持着能感觉到彼此,始终如此,直到晨光慢慢穿透厚重的树林,两人终于走到了主道上。
幸运的是遇到了一队行商回来的车队,两人蹭了车,赶在天黑之前到达了毕节。
站在毕节的山头上,苏星遥重新审视了指尖的蛛丝,蛛丝的另一端隐入毕节城中。
进入城中,两人自觉将距离缩短了些,杨烨看着苏星遥瘦削单薄的肩膀,下意识走到了跟她并肩的位置。
看起来好似一对情侣。
一旁背着一背篓鲜花的阿婆靠近苏星遥,递过来一大把杜鹃,红的黄的白的搭配得甚是好看。
“姑娘,买花吗?”
苏星遥抬头,正是初夏时光,满山都是杜鹃。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杜鹃,我为何要买你的呢?”
婆婆讪讪笑了下,只是一昧地举着花束,杨烨心想,这是哪门子的圣女,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想着便去兜里掏钱,他才掏出来便看到苏星遥已经越过婆婆往前走了,于是匆匆给了钱接过了花追了过去。
此时早市热闹了起来,人头攒动,杨烨几乎一度找不到苏星遥。
一股冷汗从背后直下。
她难道是故意找机会甩开自己的吗?
杨烨看着手里的花,此刻也变得扎眼起来。
他懊恼地随手将花束丢到一边,一只手从旁边接过,苏星遥将花束抱到怀里,“世人大多不清楚自己是谁,在做什么,只是依靠活下去的本能。”
“她们本就是最底层的人,生存就是她们最大的事,你指望她们思考多少?”
“不是他们不想思考,是你们不希望他们思考。”
苏星遥的目光比口气要柔和的多,以至于杨烨将自己的怒气本能地吞了下去。
其实这个道理他自己很清楚,田氏对他就采取了这个政策,不让他好好上学,鼓励他浪荡自由吃喝玩乐。
“当然,思考过多也未必就是好事。”苏星遥口气也软了下来,“人始终无法越过宇宙,甚至无法越过人类自己的规则,思虑过多,不过是作茧自缚。”
“不愧是圣女。”
苏星遥感受到了杨烨口气中的嘲弄。
“总是逮着机会就教育人呢。”
苏星遥并没有因为杨烨的嘲讽露出不快,只是凑近手里的花束认真闻了闻,“是吗?你觉得自己不必受我教育,但你,连自己的同情心都承担不住。”
“你出于同情买了花,本想以此显露我不买花的残忍,可却因为没能给我,就恼了就想丢弃花。花本身就是价值,你买她却根本不是因为喜欢她,难道就不残忍?”
所谓天资慧根大抵就是如此。
在这一刻杨烨真正感受到了圣女的力量。
他曾经在黑暗中无数次希望有人爱自己,只是单纯地爱自己,不因为他是何人。
他轻叹了口气,苏星遥也没有继续为难他,而是腾出手指想辨别一下蛛丝的方向,可是……苏星遥脸色骤变,蛛丝断了。
“断了。”
明明脸色难看,口气却轻描淡写。
杨烨也看向苏星遥的指尖,尽管他什么都看不见。
“现在,怎么办?”
苏星遥看着空气中漂浮的若隐若现的蛛丝碎片,那些碎片像流水中飘着的花瓣,微弱的拉扯出一条像银河的系带。
“去张家。”
系带的那端,正是张家。
“想不到他这么嚣张,杀了人,竟然还敢回到张家。”
第6章 丢魂
此时的张家,气氛压抑消沉,整个院子里还是白事装扮。
粉蓝闺房内,张远征黑着脸看着眼前痴痴呆呆的张修娥,不耐烦地将桌上的药碗挥到了地上。
一旁的安若素被吓了一跳,而张修娥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仿佛一个木偶一般。
“自从那天之后,她就成了这副样子。一天之内能清醒的时间不足一个时辰。原本指望她是不是看到了什么,能说出点什么,却根本不成事。”
张远征刚刚打发走了宋家的人,早就心力憔悴,安若素的声音就像催命的鼓,直敲得他心头烦闷。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等着就行了!”
“都是你,要不是你把她带回来,要不是你强行拆散他们,要不是你……就没这么多晦气事!”
“安若素,你自己在安家不受待见,就也希望我跟你一样吗?!你非要我在张家抬不起头做人,你才高兴是吧!”
安若素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过才三十六七,她的头发已经白了许多,脸蛋也松弛下垂,尽管如此,依旧能看出来年轻时是个大美人儿。
似乎想起了什么,安若素抬起头,抿着唇冷冷地看着张远征。
张远征楞了一下,他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歇斯底里对自己大哭大喊,大骂一通,但她没有。她安静了,他却不习惯了。
不对,最初认识她的时候,她也是安静的。
张远征还来不及多想,老管家一路小跑了过来,“老爷,杨烨来了!”
“还有谁?杨钦来了吗?”
“那倒没有,杨家人就他一个。但是带了个年轻姑娘。”
安若素这才转过头来,“什么样的姑娘?”
“戴着面纱看不清五官,瘦瘦的,整个人感觉冷冰冰的,让人心生畏惧,但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香气,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安若素和张远征对视一眼,是圣女。
“请他们过来吧。”
片刻之后,杨烨和苏星遥一前一后出现在他们面前,张远征打量了一下杨烨,只一眼身形忍不住一顿,杨烨跟张素心长得太像了。
而圣女,却比传说中更加让人心生畏惧。
杨烨就近看着张修娥,十三岁时他见过一次张修娥,那时候她八岁,五官尚未张开,有点黑瘦,如今已经长得娇俏可人,只是神情呆滞得可怕。若不是胸脯微弱的起伏,差点就要以为是个死人。
不过现在也差不多了,活死人而已。
“请大夫看了吗?”
“看了,附近百里内好点的大夫都请过了,都说是惊吓过度,丢了魂。”
“丢了魂儿,喊回来不就好了。张家道术和安氏医术不是都擅长此道吗?”说话的是苏星遥,声音冷淡,暗藏着对张远征夫妇的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