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攸宁声音每抬高一点，手里的剑就刺得更狠，苏星遥冷汗涔涔，趁着她情绪激动，猛然伸手用力抓住剑，身子往前一用力，只听得血肉撕裂的声音，苏星遥竟然硬生生将身子挪到了宋攸宁面前，手里的匕首也扎进了宋攸宁的胸口。
在宋攸宁震惊无比的神情中，苏星遥轻念咒语，宋攸宁捂着皱眉捂着胸口，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碎片从体内飞出飞入苏星遥手中。
苏星遥用力一推宋攸宁，两人同时踉跄倒地。
朱义恩下意识冲过来，接住了宋攸宁，宋攸宁栽入朱义恩怀里的时候有一丝的不可置信，随后竟然感到了久违的温暖。
“来人！宣御医！”
朱义恩是本能地嘶吼出来的，怎么可能没感情呢，他看着眼前这张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脸，声泪俱下。
眼泪落在宋攸宁的脸上，宋攸宁摸了摸，“圣上…你哭了吗？”
这么多年，他连笑都很少，更别说哭了。
朱义恩哽咽，“为什么不肯坐到我身边呢？”
宋攸宁愣了一下，原来，那个时候他不是在求她收手，而是在给自己机会吗？
她笑了，凄苦无比，曾经，她也就只是想坐到他身边而已啊。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跟他之间，再无法坐到一处的？
从许应怜当了皇后，还是从许应怜死了后他也不肯立后……不对，都不对……
是从许应怜怀孕后，他禁了自己的足开始，是的，从他开始不信任自己的那一刻开始的……
可是，他不信任了自己这么多年，为什么偏偏纵容自己到今日呢。
“圣上…圣上啊……”
宋攸宁长叹两声，没了声音。
她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答案，当然是因为爱她，只是，他们所处的位置已经不能随随便便说出口了。
承认爱，便是软处。
高位之人不可有软处。
苏星遥踉跄着拔出剑，“她只是昏过去了，皇后的生死圣上自己裁定。”
她说话吃力，血不停从伤口往外涌，赵凛从外面冲进来的时候腿都几乎软了，甚至顾不上向圣上行礼就冲过来抱住了苏星遥。
苏星遥却坚持着向朱义恩跪下，“圣上，臣女只求一件事，宽恕了杨烨吧。他绝无不臣之心。”
此前醒来并未看到杨烨，而杨烨因为蛊毒也躲着不敢来见她，她以为赵凛食言根本没打算放出杨烨，刚又听得当年仙石镇竟然是宋攸宁手笔，想来杨钦跟宋攸宁早有勾连，更是担心圣上不会放过杨烨。
朱义恩见她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只为了给杨烨求情，再看看怀里的宋攸宁，点了点头。
“赵凛，外面如何了？”
“皆已平定了，御医马上就到。”
御医一并处理了宋攸宁和苏星遥的伤势，偌大一场变动，皇宫里死了多少人，但是生生没传出皇城之外。
苏星遥不仅佩服赵凛的处事能力，更惊呆这个层面所有人的默契。
她坐着赵凛安排的马车出了皇城，车上赵凛问他，“你就这么小看我，以为我不会放过杨烨？”
“是我小人之心了。”
赵凛轻轻叹了口气，“我说了的便会做到，要么我就不会说。”
想来的确是，赵凛这人要么直接上手段，语言层面的诓骗他似乎并不屑于使用。
“杨烨如何了？”
“不太好。”
赵凛其实是希望苏星遥先照顾好自己的，但知道苏星遥不会听，便直接带着他去了毓秀府。
毓秀府的人一见赵凛的马车如临大敌，战战兢兢迎了上来，见到苏星遥先是一喜，可看到她的脸色又是一惊，心里头知道这几日只怕宫中发生了大事，但也不敢随意猜测，只默默带着两人去了杨烨房间。
杨烨房间静悄悄的，苏星遥以为他在休息，轻轻推了门进去，不觉捂住了嘴。
房间里一片狼藉，桌椅摆件全都杂乱倒在地上，门窗上、墙上全是抓痕，渗着斑斑血迹，床上的纱幔也都被撕成了碎片，铺了一床，而杨烨就那样静静地躺在下面，可见此前他经受了怎样的痛苦。
苏星遥刚刚走近，手就被猛然被抓住，低头一看，血迹斑斑，指甲全没了的一只手拽住了她。
“阿遥。”
苏星遥顿时就红了眼睛，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这里，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的时候在想什么？一遍遍挠墙的时候是不是也喊着自己的名字。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杨烨的手背上，杨烨猛地惊醒了，恍惚着不可置信地盯着苏星遥看了几眼，确认了不是梦，下意识连忙想缩回手。
苏星遥捉住他的手，放到唇边，犹嫌不够，也不管赵凛在场，低头吻了下去。
杨烨彻底懵了，这是第一次清醒着她主动吻他，他来不及反应便已经回应，心里像一团火，可两人却没有像以往那样的用力疯狂。
他们好像害怕对方随时碎掉一样，小心翼翼却又贪婪。
赵凛冷着脸不知何时退了出去。
外面晚霞绚烂一片，他的心里却开始下一场不知何时会停的雨，而他想要的那把伞，刚刚被他遗落在了身后。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苏星遥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一个强烈的声音，想要她。
现在，这个声音静悄悄的，但是他知道还在。
苏星遥和杨烨不知吻了多久，直到杨烨手被压得麻了。
“还疼吗？”
杨烨摇了摇头。
苏星遥不敢深问，她不想想象他是怎么没有解药渡过蛊王的毒发期的。
“黒眚最后帮了我。”
黒眚跟蛊虫同归于尽了。
“黒眚到底是谁？”
“清泉石上坐，神仙也不做。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苏星遥心头一沉，这句话是仙石镇名字的由来。
半个月后，圣上下了旨，苏星遥跟杨烨因为护驾有功，赐爵位，允许回黔，钦定杨烨播州土司继承人。
回黔的马车豪华了很多，苏星遥抱着软软坐在马车里昏昏欲睡，突然马车停了下来，杨烨钻了进来。
“赶了半天路了，休息会儿。”
“休息就休息，你手别乱动，还有嘴……哎呀，软软在呢！”
软软两只耳朵搭下来，假装听不见。
“说你爱我。”
“求我。”
番外 山祭.一
黄昏落日，黔山主山脉近在眼前，空气愈发湿润，寒气也变得更重。
一路上杨烨都赶得很急，随行的下人和侍卫都颇有怨言。
马车虽然豪华舒适，但日夜兼程闷在马车里，苏星遥亦觉得无趣生厌。
此时的她抱着软软，只觉得胳膊上汗毛寸寸倒立，这种寒意，让她警惕起来。
“原地休息吧，天亮了再进山。”
她开了口，杨烨只能应。
一行人在山林里尽量找了宽阔地扎了营，杨烨和苏星遥宿在马车上，其他人都是有眼色的，给他们单独生了火，又搭了几个帐篷拉开距离扎在马车外围。
软软一路靠睡恢复体力，几乎都在深睡状态，杨烨肆无忌惮，喝了点酒就往苏星遥身上靠。
苏星遥本来已经习惯了他这副样子，可今天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人盯着他们。
“阿遥…给我。”
杨烨咬着苏星遥的耳朵，手也不安分，苏星遥脊背阵阵发凉，根本没有心情，一把将杨烨往旁边推了推。
“我不太舒服，今天休息吧。”
见她推脱，杨烨十分不悦，佯装生气坐到对面，背对着苏星遥卧倒装睡。
他等着她来哄，可等了半晌，并无动静。
明明听到苏星遥起身的声音的。
杨烨以为苏星遥在故意较量，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马车里静悄悄的，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终于苏星遥拍了拍他的肩。
他一把抓住苏星遥的手，想将她搂进怀里，可刚碰到就觉得不对，这只手手感粗糙，枯瘦嶙峋，说是手更像爪子。
杨烨心里发毛，抓住爪子借力翻身，站定，马车里苏星遥和软软都不见了，眼前站着的一只木偶人，跟魁星楼的傀儡比起来，它的身子是原生没处理过的树枝和秸秆，丑陋又莫名可爱。
它的嘴巴像被人撕开的，很大，歪着，下巴脱了臼似的剧烈颤抖着，两个眼珠是用两个大纽扣做成的，一只还好，一只已经挂了出来。
丑木偶的手被杨烨抓着，发出桀桀的叫声，扑了过来。
她动起来浑身上下的枝块和草屑零零散散地掉落，嘴巴歪的更厉害，两截胳膊之间松松垮垮，被杨烨用力一拽，整个人扑通摔了个狗吃屎。
“从哪儿来的丑八怪。”
杨烨皱眉嫌弃。
地上的丑八怪尖叫着爬起来，像是听懂了杨烨说的话，第一时间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捡起地上掉落的树枝和秸秆往身上重新插上去。
杨烨这才瞧见，她身上还挂着一些五颜六色但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陈旧布料，东一片西一片，不知道是原本穿在身上被撕烂的还是她从别处扯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