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烨觉得这东西一点都不可怖，倒是可怜。
他不想跟她纠缠，掀起轿帘翻了出去，落了地，只见那些下人和侍卫横七竖八躺在周围，没有打斗痕迹，看样子像是昏迷过去了。
“郑伟！”
杨烨蹲下拍了几下领头的侍卫，郑伟一动不动，面色红润，呼吸匀称，眼皮下眼珠却剧烈滚动，显然是进入了无法挣脱的梦境之中。
躺着的这二三十人中，并没有看到苏星遥，杨烨慌了神，“阿遥！”
除了低低的回音，没有任何回应。
微弱的篝火映衬得四周的树林更加阴森恐怖，有风从树林间吹过来，杨烨看向风来的方向，漆黑一片却感觉到里面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毛骨悚然。
但他得去找苏星遥。
他拔剑出鞘，提着剑往过走，才踏出去几步，忽然听得身后淅淅嗦嗦像无数螃蟹堆叠互相攀爬拉扯的声音，回头，只见不知从什么时候钻出来几十个像轿子里那丑木偶一样的木偶，他们正用树枝样的手拖拽地上的人。
他们看着瘦小，力气却大，整整齐齐将人拖向一个地方。
杨烨灵机一动，顺势倒下，装晕，等了一会儿，果然听到细碎的脚步声走到了自己旁边。
粗糙的手拽得杨烨生疼，他只能忍着，想不明白到底怎样的梦境，竟然让其他人丝毫不觉疼痛。
木偶拽着他的脚，开始拖动，他的身子、脑袋都在地上摩擦，加上山路崎岖，疼痛无孔不入，杨烨心里骂了一千遍一万遍，也只能咬牙忍着。
一路被虫子咬着，树叶剐蹭着，泥水泡着，就在他几乎真的要昏迷过去的时候，终于停了。
粗糙的树枝也从身上退了去。
嘈杂的细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风声也大了起来。
杨烨悄悄睁开一条缝，看到了最诡异的一幕。
临崖空地上，木偶双手高举，摇摆着，嘴巴张合发出怪异的声响，像极了古老村落的祭祀。伴随着声响越来越密集，有更多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杨烨偷偷改变了姿势看过去，一个大约二尺一寸的老妪模样的木偶举着火把走了出来，在她身后，一个又一个高低胖瘦的木偶，都举着火把，跟着从暗处走了出来。
火把照亮他们的时候，杨烨看见这些木偶身体是木制的，精美程度跟在魁星楼一楼的木偶差不多，但每个人身体似乎都有残缺，有的少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脸毁了一半。
木偶精怪。
杨烨早已见过并不为奇，只是在这深山野岭，这般的规模，还是让他背脊发凉。
新来的木偶围向空地高高堆起的木堆，将手里的火把纷纷丢进去，火势顿起，烧得木堆噼里啪啦。
火光着凉了这一整片空地，火堆之中，数不清的人骨骷髅清晰可见。
不会要把我们烧了吧。
果然，这些树枝木偶重新拽起脚下的人，开始向火堆拖动。
杨烨身边的木偶蹲下，跟杨烨怒睁的双眼打了照面，木偶桀桀叫出声，杨烨翻身跃起，一脚将她踹远。
但下一刻，其他的木偶就围了过来，那老妪木偶也看了过来。
杨烨这才看清，这老妪竟然是他幼年跟母亲去过偏僻村落见过的土地娘娘的模样。
“抓住他。”
老妪开口，五六只树枝木偶扑了上来，树枝蔓延，攀附，试图将杨烨缚住。剑装死的时候丢在了营地，幸好路上杨烨偷偷薅了路边几把树叶。
树叶从杨烨手心飞出去，威力够大，有木偶的胳膊瞬间就被砍掉一截，其他木偶惧怕不敢上前，只能在原地发出愤怒的叫声。
老妪淡淡看着杨烨，突然对着月亮喊了一声，“恭请郎将！”
她声音尖细，像指甲滑过大理石的声音。
杨烨抬头看月，一轮硕大的圆月，并无异常，老妪的尾音拉得老长，随着尾音的颤动，山风暴涨，杨烨眼看着一道巨大黑影从崖下腾空而起，手里一柄弯刀，临月落下。
番外 山祭.二
一个身高近七尺的威猛将军，银甲黑披，刀风凛冽，在空地上砍出一道裂痕。
杨烨避开了刀风，郎将落到地上，扬起一阵尘土，尘土散去，面上红黑白三色乍看像戴了一张傩面面具。
他动了动脖子，发出咔咔吱吱的声音，原来也不过是一只木偶。
杨烨一下想起魁星楼最后那两个巨傀，眼前这郎将怕是同一类。
这郎将的眼珠全白，弯刀在身前一动不动，杨烨试着挪了一步，他的弯刀立刻跟了过来。
原来这郎将看不见。
杨烨立刻发出几枚树叶，分明攻向郎将头部、脖子、腹部和腿，郎将听音辨位，一柄弯刀生风，将树叶全都打了回来。
老妪吹了一声口哨，身边那些树枝木偶又再次扑了上来。
他们拼命发出声音，为郎将提供位置。
马车上那只丑八怪最先扑到了杨烨身上，从后面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发出桀桀叫声。
“放开我，你也会被砍到的。”
丑八怪却不肯送手，嘴巴咧得老大，甚至很得意。
郎将弯刀当即砍过来，杨烨这才发现，这些木偶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死活，郎将也不在意。
没有武器，又被这些家伙缠着，杨烨跟郎将周旋得异常吃力，打斗中，杨烨灵机一动，几次走位之后，猛然扑向了老妪木偶。
老妪木偶猝不及防，被杨烨从两边夹住了脑袋。
“退下！”
郎将果然停了下来。
那些树枝木偶也吱吱叫着从他身上褪下去。
“放我们走。”
老妪不吭气，也没有呼吸，浑身冰凉，跟死尸一般。
杨烨觉得瘆得慌，近距离他可以清晰闻到老妪身上一股血腥气混着泥土的腥臭味。
他手上用力，几乎能听到老妪头颅细微的碎裂声。
“把他们弄醒。”
他继续出声威胁，可老妪始终不为所动。
杨烨恼了，肩部发力，决定杀鸡儆猴。
啪啦！
手掌用力一拍，手中老妪的头瞬间爆裂炸开，一股腥臭粉尘瞬间扑向杨烨，杨烨猝不及防，被粉尘溅了满脸。
老妪的身子轰然倒地。
周遭木偶们看着老妪这副惨状发出此起彼伏的怪叫。
杨烨咳嗽着，伸手去掸身上的灰尘，却发觉这叫声愈发像笑声。他猛地抬头，眼前无数木偶影像重重叠叠摇摇晃晃，身子也变得沉重。
而那原本倒地的老妪竟然自己爬了起来，摸了摸自己空空的脖子，俯身将地上的泥沙用手聚起，硬生生又捏出一个头来。
杨烨这才惊觉自己中了毒，这老妪不是木头刻成的，而是陶泥塑的，
她的身子便是剧毒。
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在老妪捧起头颅往自己脖子上按的时候，杨烨倒地了。
“婆婆！”
“婆婆！”
所有的木偶都欢呼起来。
老妪俯身拽起杨烨，往火堆走去，郎将拎刀侯在火堆旁，准备将杨烨斩首，老妪却拦住了他。
“他的母亲与我有恩，先留几日。七日后便是十五，若是这期间抓不到圣女，便拿他们祭山。”
她转身看着地上躺着的其他人，“这次运气不错，很久没抓到人，一天两个先孝敬着。”
离火堆最近的两人被木偶拽着扔进火堆之中，火焰迅速攀上他们身上的衣物，烈火将他们包裹，可两人竟一直沉浸在梦中，丝毫不觉疼痛。
而此时的杨烨，也是满面红润，进入了梦境之中。
梦里回到了十二年前，他七岁，那时候的母亲年轻漂亮，眉眼是弯的，将剥好的石榴籽用勺子喂进杨烨嘴里。
“过两日便是烨儿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杨烨兴奋不已，一边嚼着石榴一边道，“我想学术法。”
“烨儿为什么想学啊？”
“我也想像母亲一样有保护别人的力量。”
他见过母亲为受精怪折磨的人驱魔，为生病却无钱医治的人治病，见过母亲面对可怖精怪时的意气奋发，那样的母亲是父亲比不了的。
他也听说过人们传颂父亲战场的勇猛善战和杀伐果断，但母亲的细腻温柔更让他安心。
母亲答应了他，尽管父亲不喜欢他接触这些。
母子俩商量着什么时候开始，去哪里学，如何才能避开杨钦的耳目，他们想了很多，最终一个都没用上。
因为杨钦带回来了一个女人，田氏。
此次去周边巡视时遇到了南诏遗民的暗杀，关键时刻是田氏冲出来替杨钦挡了一刀。
杨钦让张素心替田氏医治，并加以照料。
张素心爱屋及乌，强忍心中失落，精心照料田氏，连杨烨的生日也不得空。
杨烨去寻母亲，在田氏屋里看着田氏对母亲颐指气使，愤怒不已，趁着母亲出去煎药，逮了只耗子扔到了田氏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