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田氏尖叫，他却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但田氏的尖叫引来了杨钦。
杨钦狠狠揍了他，禁足、禁食，就连张素心偷偷送吃的，也被杨钦抓住狠狠训斥。
不过是一碗素面，杨钦也容不得，狠狠将碗摔了，将面踩烂。
杨烨不忍母亲受辱，爬过去要吃，被杨钦一脚踹出老远，撞到门口吐出血来，杨烨还不觉解恨，还要冲过来补上一脚，被张素心从后面抱住。
“杨钦！”
成婚后，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大名。
“为什么你变得这么陌生？”
回来后杨烨就变了，以前他虽也对杨烨严厉，但对张素心却是真心疼爱，不舍得她做重活，更不舍得说重话。
但这几日他对她动辄训斥，甚至会因为田氏的药烫了一点就大发雷霆。
难道一个女人，短短半个月，就足以撼动他们夫妻十年的情分吗？
杨钦心烦，将无处撒气的一脚给了张素心，张素心吃痛倒地，他却看也不看提脚就走了出去。
张素心顾不得自己那一脚，看着门边鼻青脸肿的杨烨，连忙走了过去，轻轻擦拭杨烨脸上的灰，替他整理衣服头发。
张素心怀疑杨钦中了邪，打听了杨钦最后遇袭的地方决定去一趟。
她不放心杨烨便带着一起去了，她是去办事，可对杨烨来说却是可以离开讨厌的家，有母亲相陪的天大的喜事。
母亲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不重要，他只知道那几天是他最自由最快乐的日子。
若是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跟母亲单独相处，他一定会阻止母亲回到播州。
杨烨心头一冷，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
最后一次，母亲……
他抬头看着前面的张素心，猛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幻境。
难怪，那些人沉浸在梦境里不可自拔。
大抵因为每个人都有一个不愿醒来的旧梦。
“他要醒了。”
郎将提醒老妪，老妪从火堆中取下一根烧得发红的木棍，扒开杨烨的后背衣服，将通红的木棍摁了上去。
番外 山祭.三
杨烨身体抽动了两下，没有呻吟。
被烫烧的皮肤发出滋滋声，灼伤一片，被烫伤的部位呈现出清晰的红色道家高阶符篆，是张素心的手笔。
“这是什么东西？”
老妪盯着表情痛苦的杨烨，“是一位故人留下的保护符。”
梦境。
张素心拉着杨烨走进一个狭小洞口，入口看着不起眼，可越往里走越大，洞里奇妙景观不说，只是墙上刻着的各种壁画就让人眼花缭乱。
壁画一半是衣着清凉的飞天美人，还有一半是戴着十大傩祭神兽面具的人。
只是无论是美人还是面具人，这些画都布满了无数的划痕，似乎被人为破坏过。
“阿娘，你看。”
张素心弯下腰，顺着杨烨指着的位置看去，才发现这些画像脚上皆有镣铐锁链，而锁链通向一座烟熏模糊，像是被火烧过的神殿，神殿外一棵大树，大树下一座倒塌小庙。
张素心盯着那小庙看了半天，脸色惨白。
牵着杨烨的手也变得冰冷。
“阿娘，你怎么了？”
张素心轻轻捂住杨烨的嘴，“烨儿，你呆在这里别动，娘一会儿回来接你。”
杨烨点头，乖乖躲进旁边的小洞里，眼看着张素心走出洞口，彻底消失。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洞口一点点变暗，最后一点余晖即将消失。
杨烨轻轻喊了一声，“阿娘。”
细小的声音在山洞里寂寥，连回声都没有，好像一粒小石子落入深潭，幽暗无声地被暗流带走。
山洞里开始有小动物动起来，淅淅索索的声音此起彼伏，杨烨稍稍挪动，一脚踩中了什么，是一条红色毒蛇。
脚踝处两个小洞，鲜血流了出来。
杨烨喉咙发紧，紧盯着洞口，想靠近却动不了。
“杨烨。”
熟悉的声音从洞口处传来，一个人影出现在洞口。
杨烨放下心来，“娘。”
他急喊，来人抬起头来，却是苏星遥。
惊醒，眼前还是山洞，比梦里的宽敞，没有壁画，他稍微安心下来，但很快又提起来，他的周遭除了侍卫和随从，还有横七竖八地残缺木偶，破败程度不一，但个个面色诡异，好像随时都会弹跳起来一般。
外面传来老妪的声音。
“青衣来了吗？”
七尺郎将面容娇羞，重复道，“来、来了吗，青衣。”
他们对面是几个从六寸到二尺不等的童子模样的木偶，各个肥肥胖胖如年画娃娃，不会说话，只是齐刷刷地点着头。
“婆婆~”
一支柔软清澈的声音响起，一个窈窕影子从外面一点点挪进来，而影子的主人一身靛青戏服，头冠满珠，明媚五官划着精致的戏妆，一出现，整个木偶群似乎都成了死物。
郎将的视线完全挪不开，却不敢主动搭话。
“怎么去那么久？”
青衣柔声道，“他们又在向山神献祭了。”
“怎么可能？他们哪还有人能做出木偶？”
青衣沉声，“新来了个傀儡师，姓季，便是他做的。”
“季？傀儡术的传人。”
“婆婆抓来的人呢？”
“在里面。”郎将终于鼓起勇气，答话。
青衣却看也不看他，径直往里走去，杨烨看着一个诡异的大美女走了进来，像看货一样看着自己和旁边的人。
就在杨烨想着该如何脱身时，他看到眼前青衣女子的脚踝上有一道勒痕。
他很熟悉，苏星遥的脚踝上也有这么一道。
抬头，对上女子的眼睛，虽然面容发生了改变，但他确定，这就是苏星遥。
杨烨很想知道苏星遥发生了什么。
因为虽然认出了眼睛，可杨烨还是感觉到苏星遥身上没有生气，像极了他们在魁星楼遇到的那些高级傀儡。
青衣看向杨烨，杨烨收回视线，青衣弯腰，猛地向前探头，紧紧贴着杨烨的脸，杨烨嗅到一股熟悉的清香，差点喊出星遥两个字。
“婆婆，你说的故人就是他吗？”
老妪木偶哒哒走了进来。
“是。”
“你想留下他吗？”
老妪沉默了片刻，“不必了，他母亲已经被他们害死了，送他去陪他母亲吧。”
“在那之前，”青衣慢悠悠道，“他还有其他用处。”
青衣伸手抓住杨烨的衣领，这熟悉的动作，杨烨本能地跟随她的动作站了起来，一阵香气过，眼前一黑，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耳边有孩童的声音响起，“活、活了！”
杨烨睁眼，苏星遥的脸映入眼帘，他一把抓住苏星遥的手，“你，你去哪儿了！”
下意识看了看四周，古老的木制吊楼，人走过就会有嘎吱嘎吱木头声音，房间里很简陋，充斥着药味儿和木屑味儿。
一个小小的孩童木偶坐在板凳上对着他嘿嘿傻笑，杨烨以为自己只是被换了个地方关着，本能打了个寒颤，苏星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他才缓过神来。
自己怎么离开那儿的？
还是自己做了梦？
杨烨抬手，胳膊上密密麻麻被山石磨出的伤口清晰得告诉他，并不是梦。
“我怎么出来的？”
苏星遥笑，“我光明正大带出来的。”
“那个青衣傀儡真的是你？”
“不然呢？”
苏星遥狡黠地反问，杨烨看着苏星遥，是熟悉的面容，熟悉的气息，还有熟悉的手感，一把抱住苏星遥，用力地狠狠地。
想起山洞里的梦的结局，杨烨忽然意识到，苏星遥已经成了他安全感的唯一来源。
苏星遥轻拍他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我们没多少时间了，我们得救这个村子里的人。”
村子叫青泉村，跟仙石镇隔了一个山头，是播州最边界最黔山里面的一个村落。
村落人口不多，衣着打扮跟外面的村镇也显得落后很多，最重要的是青壮年很少，幼儿更是稀少。
街上看到的零星孩童，竟然好几个都是木偶制成。
村里满头白发，瞎了眼的神婆一个劲叹气，“有人得罪了山神，村子遭了诅咒，闹鬼啊！”
原来早些年为了采药，有人在山里发现了一处山洞，山洞里有很多壁画，这些人见壁画上多有身材完美衣着清凉的美人。
这些人生了猥琐之心，不仅出言不逊，还对着壁画行污秽之行，从那之后，村子开始陆续死人，也再无新生儿出生。
番外 山祭.四
“那个山洞，我去过。”
杨烨凭着依稀记忆带着苏星遥去了山洞，山洞里壁画还在，但跟记忆中比似乎有人修复了这些画，那些人为划痕不见了，画像变得清晰，不过画像脚上的镣铐却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