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遥停在那座神殿前，她眼中的神殿黑气缭绕，如海祸来临前乌云压阵，深海漆黑一片，只有黑浪翻涌。
“在看什么？”
“你跟你娘来的时候，这些画都被破坏过了是吗？”
张素心出去后，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回来。
那天夜里，杨烨一个人在洞里呆着，被毒蛇咬过的伤口一直流着血，人也渐渐昏迷不清，失去了意识。
张素心回来的时候看到洞口死掉的红色毒蛇，吓得差点昏死过去，“烨儿！”
她跨过毒蛇走进去，看到杨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子凉了半截。再近了一看，杨烨脸色红润，并无中毒迹象，腿上被蛇咬过的伤口也结了痂。
张素心这才松了劲，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抱起了杨烨。
杨烨感受到母亲的温暖，醒了过来。
“这伤口是你自己处理的吗？”
杨烨摇头，他什么都没做，甚至以为自己要死掉了，谁帮了他，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张素心环顾四周，一切与昨日所见并无不同，唯一的，是神殿前那座小庙里，原本似乎有条黄鼠狼的尾巴，现在没了。
张素心料想是黄大仙积了功德，于是对着壁画磕头，磕头的时候听到几声极其尖利的嘶鸣声，可抬头声音却又消失。
她当是黄大仙，于是将身上的细软和几个果子一并放下。
杨烨一脸懵懂看着母亲，母亲衣衫上全是泥土，人也憔悴不堪，拜完壁画，急匆匆地转了过来。
“烨儿，我们赶紧回家。”
“娘，你找到你想要的了吗？”
张素心迟疑了下，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如何给年幼的杨烨讲昨夜的经历，他还小，还是知道的少一些为妙。
回去后张素心转了性子，不仅对杨烨温柔顺从，对田氏也是有求必应，只一心给杨烨画符篆。没多久播州内乱开始，主力被困，杨钦久攻仙石镇不下，请张素心帮忙。
苏星遥不解，“傀儡术、机关术源自墨家，那也是人间之术，何以要请你娘呢？那仙石镇内难道有邪祟吗？”
那一年苏星遥七岁，是在仙石镇才的第二年，她拼命回想，实在想不起仙石镇有邪祟的记忆。
杨烨盯着眼前的壁画，“这些画像上的脚镣都不见了，你说原来的脚镣是不是某种封印，现在他们都从画里跑出来了，那些木偶……”
苏星遥又看了一眼壁画里的神殿，无限翻滚的黑气这会儿竟然淡了很多，“脚镣不见了，还有你娘提过的黄大仙也不见了。”
苏星遥蹲下来仔细看那神殿前的小庙，“你看。”
杨烨也凑过来，只见小庙里面坍塌，瓦砾下依稀可见彩色陶泥碎片，碎片中只剩土地婆的陶泥脑袋还算完整。
两人面面相觑，这正是劫持他们的木偶精怪中的婆婆。
或许真的是画像成了精怪从壁画中跑出来了。
两人回到村中，刚到村口就听得村子里有人声传来，村子里妇人们奔走着，嚷嚷着，“快去郭家帮忙，郭家媳妇要生了！”
村里人如临大敌，男子无论年龄都拿起了铁耙站到了各个路口，女子捏着绣花针端着鸡血盆将郭家围了起来。
苏星遥和杨烨被村口的赵老头一把拉进村，“天快黑了，快回屋里待着去！”
神婆拄着拐从街道那头走了过来，安抚大家，“提高警惕，但也别慌，季先生会帮我们。”
季先生，便是季魁。
杨烨醒来后还未曾见到他。
“婆婆，这是要防谁啊？”
“防抢孩子的邪祟。”
“壁画上的仙女们诅咒了我们村，我们村频频死人，也无新生儿，后来我们向山神祈求，献祭，山神帮了我们。可后来山神要的越来越多，我们无力献祭，最终惹恼了山神。山神舍弃了我们，那些邪祟便又来了，每当有新生儿诞生，他们就会来抢。”
说话间，一阵大风，扬起无数风沙，村子里好一阵叮叮咚咚各种在杂物掉落、门窗相撞的声音。
两人顶着风沙到了季魁所在吊脚楼，就见季魁埋在一堆木屑之中，地上躺着几个逼真的幼儿傀儡。
季魁听得他们来了，头也不抬，只是手上功夫不停。
“这是做什么用？”
这么小，什么都干不了。
噔噔噔。
几个妇人匆匆忙忙走过来，一人手中一个襁褓，裹住地上的幼儿木偶，又噔噔蹬匆匆离开。
这下苏星遥和杨烨都看明白了，这些幼儿傀儡是混淆视听的。
杨烨越来越懵了，这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星遥在一旁坐下，淡淡道，“这些傀儡有用吗？”
季魁抬头，“我也想知道。”
苏星遥离开毕节后，季魁也离开了魁星楼，他带了一批傀儡同行想回仙石镇看看。
他本以为这么久了，仙石镇多少会有人过来重新居住安顿，可到了一看，竟然荒凉一片，丝毫没有人气。
他决定住下。
有傀儡的帮助，不到一个月时间，他就从一间潦草草棚搭出了三间木屋，但离奇的是他的傀儡一直在减少。
他起初以为是傀儡贪玩，便没在意，直到发现消失的傀儡再没回来过，才去周边寻找。
却只在山林间找到了傀儡的残肢碎骸。
他蹲守了几日，终于抓到了在山林间抓自己傀儡的人，便是青泉村的人。
“他们为什么要抓你的傀儡？”
“祭祀。”季魁顿了一下，“他们每个月十五都要向山神献祭，求山神保佑他们。”
“他们用木偶献祭？”
“是的，但他们的能够制作木偶的工匠一个一个死去，已经近两年没能组织像样的献祭了，所以邪祟又开始骚扰村子了。”
“既然如此为何不搬离这里呢？”
“有人搬出去过，搬出去，没多久就染病死了。”
季魁起身打开身后衣柜的门，柜子里赫然是那叫青衣的木偶。
“星遥。”
杨烨还没反应过来，旁边苏星遥的身子猛地倒向自己，他连忙本能地扶住。
下一刻，柜子里的青衣颤巍巍从柜子里走了出来，冲着他微微一笑。
番外 山祭.五
山中的夜格外寒。
远处黔山的山脊如巨兽一般，沉静，可隐隐却总传来巨兽的低低嘶鸣。
郭家被火把照得通亮，房间里，年过四十的郭达焦灼不安，看看里面又看看外面，生怕突然出现什么变故。
房间里产妇咬着布，拳头紧握，拼命用力，眼睛被汗水糊湿，耳边只听得到产婆一声又一声的用力。
太难熬了。
她已经三十六了，本不想再生了，可偏偏又怀了。
村子里日子本来就苦，她已经觉得活着是一种罪，又怎么会想让孩子再来。
她想着以后的日子，焦急又绝望，便用力喊，终于听到了产婆喊“头出来了，继续，用力！”
还是用力。
她活着已经够用力了。
她把头偏过去不想看到产婆秃了的脑袋，却看到墙上出现了一条巨大的尾巴影子。
路口。
赵老头撑着铁耙，打起了瞌睡。
有毛茸茸的东西从他脸上扫过去，一个哆嗦惊醒，只看到两颗大眼珠子凑得近近，再一看是两颗瓜壳做的眼球。
而这眼球的主人是一只跟他差不多大的木偶，这木偶桀桀一笑，冲他喊了一声爷爷，声音尖利像猫叫。
赵老头吓得腿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木偶拿起他的铁耙，拖动着向村里走去，夜色之中，更多的木偶探出头来。
产房里，接生婆和产妇都晕了过去。
墙上的尾巴消失，老妪木偶从暗处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簇狗尾巴草，随后抛向窗外。
屋外的妇女听着村外男人们的尖叫声本就双腿打颤，忽然身边莫名有毛茸茸的东西扫着自己，更是慌乱起来。
尽管怕得要死，但还是尽所能将手里的鸡血对着墙和周边的空气泼出去。
这一番乱来，倒也不算无用，黑暗中响起一声凄厉尖叫，好似有什么东西跑了过去。
晕过去的产妇手里还紧紧抓着婴儿的襁褓，襁褓里婴儿紧闭着眼睛，不哭也不闹。
似是感受到危险，婴儿猛然睁眼，老妪木偶咧嘴一笑，婴儿啼哭起来，只一声，就被老妪捂住了嘴巴。
但下一刻，老妪胳膊就被什么咬了一口，掉落一大块陶泥。
老妪下意识缩回胳膊，一只黄鼠狼趁机跳上来，叼走了婴儿。
“又是你这混账东西！为什么总跟我过不去。”
“不过是偷吃你一点香火，你就赶尽杀绝。我就是要跟你作对。”
说完，黄鼠狼一跃消失在黑暗中，尾巴上被鸡血泼到的伤口模糊一片。
妇人们惊惶刚定，正要进屋查看，就看到土地婆陶偶一边捏着自己的胳膊一边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