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婆!”
“就是那吃白粮的土地婆!”
“现在还来偷孩子!”
老妪木偶本就气急败坏,听到妇人的话,当下浑身上下剧烈抖动起来,抖起来的泥沙刮起了一阵小风,风沙迷了妇人们的眼,抽痛她们的眼睛,带她们的记忆回到了十几年前。
大约十二年前,大旱。
整个播州闹起了饥荒,青泉村耕地本就稀少,加上赋税本就苛重,受灾更是严重,即便是靠山也还是很快有人陆续饿死。
与此同时,常年的战乱,这一带又是交战的高发地段,附近的山沟里不知埋了多少军士的尸骨,瘟疫不知从哪儿开始的,一发不可收拾。
瘟疫从隔壁仙石镇开始辐射开来很快也蔓延到了青泉村。
活着的人只能拼命做漆器,向外售卖,高价买点粮和药,村里专门组织了一个青壮年队伍负责售卖,货存在统一的库房,在土地庙的旁边,求着土地爷和土地婆庇佑。
可有天夜里,土地庙突然着了火,一仓库的漆器全都烧了。
没人知道最早的火从哪儿来的,但村民心里的火星子找到了。
他们本哭诉无门,不知该怪谁,只默默忍着扛着,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得如此这快,火星子一点,整个村子的火瞬间被点燃了。
“吃白粮的东西,有什么用。”
“人都吃不上了,也不忘记给你俩上贡,你们这点东西都护不住!”
村民冲向土地庙,将本就已经烧得不成样子的庙继续砸了个稀巴烂,将已经被烧得干裂的土地公和土地婆的陶泥塑像推倒。
泥沙尘土就像现在这般扬起,覆盖了所有人。
最终口水、汗水、血水和成一团,全都浇到了一地的瓦砾上。
所有的愤怒发泄完后,村民们看着碎了的神像,沉默着,匆匆回了家。
那一天夜里终于下了雨,原本惴惴不安的村民瞬间得到了解放,老天印证了他们做的没错。
同时陷入这段回忆的除了这些妇人,还有老妪木偶自己。
她记得那一日之后,她便被一直埋在那堆瓦砾下。
直到一个年轻的画师路过,将她从瓦砾下捡起来,头歪歪扭扭放到了残缺的身子上。
那画师在山洞里作画了半个月,出来后,用剩下的颜料给她重新上了色,她便是那天开始能动的。
她想去看看画师给她讲的那些壁画,但是她一动,头就会掉。
她一路边走一边追着咕噜噜滚动的脑袋,一路把山里那些小精怪吓得不轻,后来,她的脑袋被一双漂亮的手先捡了起来。
那张脸在老妪记忆里清晰起来,跟杨烨的脸叠到了一起。
张素心帮她将头和身子修补好,温声细语跟她说,“守护这一方水土,辛苦了。”
她觉得眼睛痒痒,摸了摸,竟然是眼泪。
被村民砸碎踩烂的时候,她没有哭,现在,她竟然流泪了。
但她又能为张素心做什么呢?
她曾经亲耳听着有人在她跟前祈祷计划成功,那计划,便是故意埋伏张素心的丈夫杨烨,然后安排一个女子挺身而出,去到杨烨身边。
土地婆看着张素心乌黑的眼圈,憔悴的神态,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
“离开那个山洞,远离那些壁画。”
这时间的人类固然该死,但总有些人应该好好活下去。
老妪木偶从回忆中回过神,身后那些妇人的尖叫正慢慢平息下去。
村子里的木偶越来越多,木偶控制得很快,村民惨叫挣扎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
青衣急急走了过来,“婆婆,我找到姓季的了。”
番外 山祭.六
季魁的吊脚楼下,挤着几十个木偶,这几十个木偶中五六个精致完美,是季魁的作品,被他们挡在外面的剩余木偶则都显得潦草破败。
青衣带着土地婆,季魁的木偶立刻警惕起来,眼珠齐刷刷盯向土地婆,青衣道,“是季师父让她来的。”
木偶们的脑袋齐刷刷歪了歪,让开一条路。
青衣带着土地婆进了吊脚楼,吊脚楼里昏暗一片,只从深处有隐隐一丝光亮冒出来。
土地婆停住,“你走前面。”
“好的,婆婆。”
青衣乖乖走在前面,吊脚楼的模板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走了一半,土地婆稍稍放下心来。眼见里面灯光下有一个男人的身影,土地婆脚下不由得加快。
听得脚下一声闷响,土地婆立刻伸手拽住青衣,两人脚下一块圆形木板凹陷了一点,从头顶迅速挂下九道细线,将土地婆缠住,最粗的那一根插入土地婆天枢穴。
季魁从暗处走出,他强撑着早就破损不堪的身子,试图收动手指上的细线。
细线牵动土地婆的身体,土地婆拼命抵抗,季魁有些吃力,青衣找准机会从旁出手一掌拍向土地婆眉心,土地婆避之不及,在季魁和青衣的合力下,脑袋落了地。
青衣松了口气,正要跨出去,却听得季魁惊呼一声,“她的魂魄不在神庭!”
背后一凉,青衣倒吸一口凉气,已经被无头的土地婆从后面紧紧抱住,随即一跃而起,两根手指忽然变得坚硬无比,硬生生从青衣的后脑勺穿了进去。
苏星遥只觉得忽然背人紧紧勒住,喘不过气来。
一回头,自己已经从青衣的身体里被这土地婆拽了出来。
没了头的土地婆手紧紧拽着苏星遥的魂魄,落在地上的脑袋嘴巴还在一张一合,“我早看出来你不是青衣了,圣女的肉身在哪儿?”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人在山谷中呐喊一样,在整个吊脚楼里回荡起来。
另一处幽暗密室里,杨烨正守着苏星遥的身体,他焦急看着门口,盼着青衣赶快出现,让苏星遥的魂魄回来。
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圣女的肉身在哪儿?”
原本房间里只有一张硬床板,他害怕苏星遥不舒服将苏星遥抱在怀里,这土地婆的声音不知施了什么法,竟然震得他耳朵耳鸣,连心脏也跟着痛起来。
不只是他,怀里的苏星遥呼吸也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皮肤上也开始呈现青紫色的经络。
杨烨知道这是土地婆在逼他们出去,不出去,这声音的攻击会一直持续,出去,她就在外面候着。
但躲着也不是办法,他可以清晰听到整个吊脚楼里响起了木偶们纷杂却毫无生气的脚步声。
他将苏星遥轻轻放到里面柜子里,从苏星遥袖子里取出她随身的匕首,走到前面盯着被撞着的门,随时准备迎战。
无论如何,他都会撑到最后,哪怕一起死在这里。
摇摇欲坠的门轰一声塌下。
郎将踏着破碎门板走了进来,手里的阔斧迎面劈了过来。
阔斧落空,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大洞,也被木板整个卡住,郎将弯腰用力拔斧,便是这一刻,旁边暗处杨烨从高处落下,手里紧紧握着短匕。
短匕从后面扎向郎将的后颈,郎将身形高大在这局促吊脚楼中难以及时转身,杨烨眼看得手,却从下面跳上来一只小木偶,死死护在了郎将后面。
杨烨的短匕瞬间刺穿一只木偶的心脏,五官在木偶脸上痛苦扭曲分离,杨烨试图拔出匕首再进攻一次,却被木偶的小手死死抓住。
他拔匕首不得,只能先行脱身,可身后早有木偶攀上,死死压在他的背上。
郎将转过身,一巴掌挥过来将他击倒在地。
他害怕郎将发现苏星遥,忍着浑身骨头被击碎的痛往外爬,可这郎将木头做成却非木头脑袋,一眼洞穿了他的意图,径直往里走去。
杨烨被十几只木偶死死摁住,无论他如何拼命挣扎都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郎将扛着苏星遥走了出来。
杨烨被木偶们用藤蔓绑了个扎扎实实,也被拖着走了出去。
走出吊脚楼,季魁的木偶被拆得七零八落,四肢五官都被那些木偶分了去。
抬头,整个村子火把明晃晃一片,火把下全是破败木偶。
木偶们押解着村民,齐齐往村东的祭祀场走。
杨烨没看到青衣傀儡,心中稍有安稳,想着苏星遥会有办法改变局势的,但莫名地心中却又忐忑,直到到了祭祀场才知道忐忑源于何处。
祭祀场中央早已架起了一个大型火堆圈,火堆中间的祭祀台上有一根祭神柱,青衣就被绑在祭神柱上,季魁则被绑在另一面。
两人之间还空出一块儿,杨烨估摸着是留给自己的了。
杨烨被木偶们押着绑到了神柱上,为了能跟苏星遥说话,杨烨全程没有挣扎。等到被绑了,他才发现这青衣傀儡并不是苏星遥,而是原本的青衣。
“苏星遥呢?”
他问季魁,季魁脑袋垂着,四肢也像断了一般,早就昏迷了过去。
木偶们拎着火油过来,给三人浇了个均匀,杨烨想不通,他们怎么连青衣也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