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纳闷,土地婆发出一阵怪叫,随后喃喃有词,木偶们将村民全部驱赶到前面,围着祭台整整齐齐跪下。
杨烨放眼望去,少数也有一两百大大小小完整不一的木偶,这场面可以在魁星楼看着更诡异多了。
这些木偶不仅样貌狰狞,神态也是狰狞,他们欢呼着,用瓜果树叶拼凑的五官跟随着一起剧烈摇晃着。
村民们低着头无人敢正视这一诡异场面。
颂词结束,土地婆朗声道,“叛徒青衣,你身为偶,却倒戈人类,残害族类,当死。”
杨烨偏过头看青衣,她从刚刚就一动不动,如死物一般,现在依旧如此。
土地婆被无视,也不恼,旁边木偶递过来一根铁链,她用力一甩,那铁链隔空绷直,青衣发出一声呻吟,脖子上出现一道细链,越缩越紧。
等她痛到极限,却又松开,如此反复,直到体内魂魄本能发出惨叫,纵然她铁了心求死,却也受不得这魂锁的鞭笞。
土地婆又问,“说,为什么背叛同族?”
青衣抬头,她这身体是这一众木偶中最为精致的,衣服也是最齐整的,五官也是精心画就,若不是活动姿势,与真人无异。
此刻,她用近乎人类仇恨的眼神看着土地婆,“呵,谁跟你们是同族,你们害死了我的主人,我就要你们死。”
番外 山祭.七
土地婆面色狰狞,“为了那么个酸书生?他把你抛弃了,你还要为他报仇?”
“他是被逼的,他是抛弃了我,但他也因内疚跳了崖,除了他,这世上还有谁比他更懂我。”
“呵呵,你不过是他造出来聊以慰藉的替代品,他根本不爱你,你可知道,他透过你他爱的是另一个人。”
是他过世的妻子,她当然知道。
被戳中痛处,青衣沉默了,就在土地婆得意之时,又听青衣柔声坚定道,“我心甘情愿。”
“愚笨至极。”
“点火!”
有木偶举着火把走向青衣,试图点燃她脚下的柴火。
突然有木偶嘎吱嘎吱狂奔过来,“跑、跑了。”
土地婆不耐,“什么跑了。”
“圣女、圣女跑了。”
土地婆立刻没了心思,圣女是他们这次月圆祭祀最重要的祭品,她已经向神殿告知过了,真失了手,自己连着这些小东西可就全得死。
土地婆大怒,“郎将呢!”
“郎……郎将被打败了。”
“不可能!”
再无心处理眼下这些村民,“你们看着他们,其余人跟我走。”
最先去了郎将看守苏星遥的地方,她将苏星遥魂魄拽出青衣木偶后,郎将带着苏星遥身体出现,苏星遥灵魂回到自己体内,便被郎将给看守了起来。
而此刻,除了乱七八糟的打斗痕迹,郎将和苏星遥都不见了。
郎将的体型远超他们,土地婆训着地上郎将的大脚印,带着木偶军一路跟了上去。
脚印一路绵延向黔山里去,起初虽然混乱却很清晰,到了山里就渐渐难辨。
一群成色各异的木偶咔咔吱吱地整齐往山里赶,这场景,惊得无数飞鸟飞起,朗月高悬,实在诡异至极。
而村里祭台,村民们还跪在地上,身后站着的皆是比他们还小的木偶,他们却只能任凭他们跳到身上,上敲下打,犹如木桩。
杨烨一直在试图挣脱绳索,但苦于没有工具,几近力竭却毫无进展。
“喂!你们在干嘛?不反抗,等死吗?”
他冲台下的村民喊,可那些村民本来就长期活在恐惧中,如今眼见着精怪面目,早被吓傻了。
胆子大的,强壮的现在尸体都还在路上躺着呢,估计血都还没干。
眼下谁敢反?
木偶们听懂了杨烨的喊话,发出桀桀怪笑声,愈发猖狂地蹂躏村民。
撕扯他们的头发,扒拉他们的衣服,将他们摆成各种诡异造型,然后一脚踹倒。
“还手!还手啊!”
杨烨睚眦欲裂,嗓子都喊哑了,可这些村民偏偏就是不争气。
有个木偶实在烦了杨烨的吼叫,转过头看了看杨烨,拿起手把指向杨烨,“再吵就先把你烧了。”
杨烨闭了嘴。
有人踢了踢自己的腿,他转头看到青衣向他眨了眨眼,随后掰断了自己一根手指,手指里露出一根锋利铁片。
青衣将半截手指递给杨烨,杨烨疑惑,低声道,不先给你自己松绑吗?
青衣不说话,只一昧地给他递,杨烨也不矫情,接过来就开始割自己的绳索,终于松快了。
这一幕被台下一个小孩儿看在眼里。
这小孩儿便是此前杨烨在村里见到的傀儡小孩,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回头看向旁边正乐于羞辱村民的木偶。
杨烨愈发慌张,只希望他不要告状。
“啊!”
小孩儿尖叫起来,杨烨头皮发麻,一时不敢妄动。
却见那小孩儿拿起旁边的木棍,大喊着,冲向了正在用力拽一个村妇头发的高个木偶,木棍狠狠砸在高个子木偶身上,木偶回头一把抓住木棍,其他木偶也都围了过来。
小孩儿木偶一下子便被撂翻在地,其他木偶一拥而上,想扑上去,却听得一声喊叫,那瑟瑟发抖的村妇披头散发冲了过来,用力甩开几个木偶,冲上去将小孩儿木偶护在了中间。
木偶们怪叫着,从地上挣扎起来,开始向村妇进攻。
村妇紧紧将小孩儿木偶护在身下,柔声安抚,“乖仔别怕,妈妈在。”
可她人肉身躯如何经得起这些木头东西狠命捶打,不一会儿就忍不住惨叫出声,试图抱着小孩儿突出重围。
村妇的惨叫声惊醒了旁边的村民,虽然都是些老弱病残,陆陆续续也扑了过来加入了混战。
土地婆带走了木偶主力军,这些剩下的木偶显然抵抗不住这些发了疯的村民,一时间乱做一团。
杨烨和青衣也趁机去架了季魁下了祭台。
有木偶发现了他们,刚想喊人,就被旁边的村民一个飞扑,捂住了嘴。
“去哪儿?”
杨烨不假思索,“我要去找阿遥。”
青衣微微沉吟,将季魁放到旁边一草堆中,用草做好遮掩,“走吧,我跟你一起。”
怕杨烨拒绝,又补充,“我帮你牵制郎将。”
两人循着刚刚土地婆消失的方向追去,此时已经子时,正是阴气最重的时候,杨烨抬头看月,十四的月亮已经又圆又亮,还透着一丝诡异的红色。
四周死寂一片,两人已经完全失去方向。
正踌躇,旁边草丛传来悉索声,杨烨下意识将青衣挡到身后,正想发动攻击,一只雪白的脑袋从草丛中探了出来。
“软软。”
他低声呼唤,软软叫了一声,便掉头往来时方向走。
两人意会,连忙跟了上去。
软软走的这条路并非正常的路,灌木茂密,但隐隐可见脚下有一排排大小不一细小足迹,应该是小动物们的路。
两人跟着软软走了约半个时辰,正是阴气最重之时,软软停了下来,仅剩的一条半尾巴像茅草一般张开。
杨烨上前一步,前面再五十步便是一个山谷,山谷不算深,下方有人形移动,心头一喜,加快脚步,却被青衣从后面用力拽住。
“你再仔细看看。”
青衣声音发颤,很明显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谷下越来越多的人影站了起来,排列整齐,齐刷刷地面向东南走过去,他们的脚步整齐却僵硬,但齐齐落下时也发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闷雷声。
此时圆月高悬,一面破败的旗帜从阵型中央竖了起来。
杨烨捂住了嘴。
这面旗帜,竟然是父亲杨钦杨家军的战旗。
番外 山祭.八
“是杨家军的旗!”
杨烨低喝,往前急冲两步,青衣来不及阻拦,只能紧随其后踏入沉沉谷底。
红月惨淡,一杆残破褪色的战旗竖在阵列正中,猎猎作响。
战旗下整整齐齐伫立着一排排人形,甲胄蒙尘,长戈朽坏,并非活人。
乃是旧时军中用来祈神禳灾的军傀。
杨烨心口一沉。
他自幼便在家中古籍图卷见过此物,以硬木雕成,甲胄兵器仿造真实,专供祭祀向武神祷告祈福。
青衣悄声问,“他们是敌是友?”
“死不旋踵,忠魂不灭!”
杨烨喊出杨家军口号。
列阵的军傀齐齐转动头颅,空洞木眼齐刷刷转向声源,戈矛抬起,木屑摩擦的咔咔声响连成一片。
沉沉怨气从一具具傀儡躯体之中翻涌而出。
“不对,快跑!”
风声陡变,一道黑影从最深处飞奔出来。
是郎将。
一身银甲早已布满深浅裂痕,白翳笼罩的双目看不见分毫光景,手中阔斧劈出一道凌厉弧光,向杨烨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