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鄢若有所思地说道:“是不好养。”
他话音刚落,内间又想起了阵阵细碎的铃铛声,带着些焦躁,颇像快要愠怒的小姑娘。
他看了眼漏钟,确实已经不早了。
李鄢的指腹按在扳指上,轻轻地点了点。
恰在这时楚王的侍从进来匆匆说道:“殿下宫中又来信了,说是陛下突发了头疾,传召您即刻过去。”
楚王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低声暗骂了一句:“萧贵妃是存心折腾本王吧!”
“兄长无须忧心。”李鄢抚着扳指说道,“有虚玄道长在,谁也动不了父皇,而有我在,谁也动不了兄长。”
他话里的藏着些许昭然的暗示,语气微冷,如若神谕,更令人信服。
楚王舒展眉头,缓声说道:“到时小子归京,还要劳烦七弟。”
谈起这双儿女时,他身上中年人的气质就格外强烈,连强调都放柔许多,这简直就是将软肋往旁人的刀口上去送,但此事无人不知,楚王干脆也不再掩饰。
“谈不上劳烦。”李鄢站起身,“倒是兄长助我颇多,无以回报。”
皇帝的急令在那边等着,两人没再说更多客气话。
楚王离开后,李鄢缓步走回内间,施施坐在纱幔之间,早已将铃铛原样放回了桌案上,看着颇有几分乖巧,好像一直都是坐在这里。
只是一开口就露出了尾巴。
她晃着腿说道:“无以回报,您是根本不打算回报吧”
语调分明还带着些稚气,说出来的话却总是很一针见血,偏生又没有一丝嘲讽的意思,甚至还颇似学究的探寻意味。
李鄢暗笑一声,伸手抚上她的唇,轻按了下她尖尖的牙齿。
当真是牙尖嘴利。
“七叔,我还没用膳!”施施却好像误会了,她脸颊微红地说道。
她愤怒地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空空如也的腹部上,还稍使力地引着他揉了揉。
李鄢轻咳一声,低声说道:“午膳已经备好了。”
在灵州多日她的口味都被养偏了,换回精致的小碗后,施施还有些不适应,饭后的甜点她倒是很喜欢,一瓣一瓣地将精细雕琢的花朵吃下指尖都透着甜意。
李鄢照例是只用了一些简单的时蔬,而后陪着她吃了些乳酪,便不再饮食。
施施戳了下小腹上的软肉,心想若是她能吃这么少,腹上应该也会有好看的曲线,可是这样的话,也太对不起认真烹调的大厨了。
用完膳后,李鄢蛊惑地说道:“要再小睡片刻吗睡醒以后再回去也不迟。”
她这回聪明过来了,当即就摇了摇头。
李鄢抚着她的手腕,又问了一遍:“确定吗,施施”
施施想要将手不着痕迹地抽出,还没动就被他分开手指,交扣在了一处。
“近来要忙碌一阵,下次见面就不知是何时了。”李鄢垂下眼帘,低声说道。
不能心软,不能心软。
施施眸光轻颤,柔声说道:“我知道您忙碌,更不能再打扰您了。”
然后在李鄢生出情绪前,她迅速地补充道:“我有空一定会常常来看您的。”
她说得很郑重,神情也极认真。
却不想,李鄢沉思片刻后低声问道:“你这个‘常常’是怎么个‘常常’法”
只是客气话而已,何必这样认真
施施咬紧牙关,放柔声音说道:“您若是不嫌烦的话,我就每七日来看您一回。”
这语气说的跟探望长辈似的。
李鄢稍侧过身,高悬明灯的光亮落在他的衣袖上,照彻暗线绣出的龙纹,潜龙跃水而出,爪牙尖利到骇人,却因金光的照耀,显得有几分神圣的美感。
他一句话没说,施施就主动缴械,她试探着问道:“七日有些长,要不我还是五日来一回吧”
李鄢微拧的眉头舒展,他轻声说道:“好。”
施施松了一口气,反正他整日这样忙碌,应该没功夫作弄她,说不定到时候又要一直处理文书。
她心情愉快地坐上马车离开,可在启程时还是没忍住回望了一眼。
雨幕中的雍王府庄严肃穆,连瓦片都肖似琉璃,或许下次再来时,屋檐上落的就是雪了。
傍晚时李鄢方才入宫,他换了身素色的长袍,腰佩白玉环,袖口是浅金色的雷纹,层层回旋,像是咬尾的蛇。
皇帝近旁的内侍亲自前来迎接,恭敬地行礼。
但李鄢却没什么表情好似这繁琐的礼节还不如池边的雨声更让他感兴趣。
楚王自从入宫后便没有再离开过他面容带着几分倦色,眼底覆着一层浓郁的青影,语气也恭敬不起来“您且稍稍喝些药就是,早日好起来不也不必再喝药了吗”
自古以来给皇帝侍疾都是麻烦事。
萧贵妃和萧婕妤也在一旁温声相劝,柔声细语回荡在空旷的宫室中像是悠长的弦乐声。
皇帝躺在床上,面容苍白,层叠的皱纹里瞧不出什么尊贵,看起来就像个日薄西山的平常老翁。
他快死了。
所有人都在盼着他死。
思及此李鄢忽然有些想笑,他低声说道:“父皇既不愿喝,那便算了吧。”
楚王有些愣怔,太子一系的萧贵妃和萧婕妤也略显无措,嘴唇嚅动着,像是想说些什么又不敢开口
李鄢的步履轻缓,未等皇帝有所反应,便接着说道:“儿臣听人说,您不允太子侍疾,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