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妖_棉花花【完结】(47)

  孙册道:“梅医官,烦请您回宫时,告诉南平公主一声,孙某在将军府等她。”

  梅川不语。

  孙册道:“碧落姑娘说了,有些话,她一定要等到见了南平公主的面方才能说。”

  梅川看着桌上的八卦图,淡淡道:“苻妄钦在何处?”

  孙册道:“苻兄在练武场。”

  梅川转身便走。

  孙册道:“梅医官,京中将有大乱。”

  “什么样的大乱?”

  “梅医官可曾听闻,不动则已,动则毕其功于此役。”孙册没有再说下去,一副“卦不可算尽,天机不可道尽”的神情。

  梅川听到这里,以为孙册口中的“大乱”,指的是“宫变”。

  难道周镜央要破釜沉舟,从梁帝手中诓得诏书,杀死太子,一举得权吗?

  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练武场。

  苻妄钦正在练兵。

  他手下的那些兵,是大梁的王牌之师。出了名的骁勇,军纪严明。

  练武场上无数把矛戈挥舞着,演习着阵法。

  苻妄钦站在高处,指挥着。

  兵丁们声音洪亮,响彻云霄。

  这时,队伍中的一个小兵丁,手中的矛戈掉落,队形霎时乱了。那小兵丁心不在焉,捡起矛戈,却忘了自己该站在哪儿。

  队伍骚动起来。

  苻妄钦一声厉喝:“吴大兴!出列!”

  那小兵丁慌慌张张地出了列。

  他紧张道:“将……将军,恕……恕罪……”

  苻妄钦道:“真的到了与敌厮杀之时,容得了你魂不守舍吗?怕是命都没了。误人误己。你收拾行囊,还乡吧。”

  小兵丁跪在地上,道:“将军,求求您,不要赶我走,我家有六旬老母,等着我往家寄军饷贴补家用……求求将军,求求将军……”

  苻妄钦一挥手,两个士兵架着他便往练武场外头走。

  小兵丁呼喊着,求告着。

  其他人皆听在耳里,再不敢有一丝懈怠。

  梅川站在一旁,看着冷面的苻妄钦。

  他是如此严酷。

  史书上关于他治军有过一行描述:殇帝性情暴戾,治军严苛,轻则驱逐,重则斩首,士卒多惧之。

  虽然梅川读过书本,但见他果真如此,心头不免一阵寒凉。

  不管她认同与否,这都是苻妄钦的另一面。她不得不面对的另一面。

  梅川不由自主地跟着吴大兴走出练武场,却看到意外的一幕。

  苻妄钦近旁的一个士卒从怀里取了一大包银两递与吴大兴手上:“你母亲病重的家书,将军昨晚看到了。他让你拿着银两,好生还乡,给母亲治病。军纪乱不得,将军也不好破例,只能如此。”

  吴大兴什么话都没说,跪在地上,流下泪来,朝练武场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梅川庆幸自己看到了这一幕。

  她的阿季,并不是史书上写的那样。

  这是多好的事。

  望日莲,迎着日头开着,坚硬,又柔软。

  梅川不知自己怎么了,眼角竟湿了。

  练兵结束,苻妄钦站在空旷的练武场。

  梅川一步步走近。

  “阿季——”她唤了一声。

  苻妄钦回头,凶道:“你怎么来了此处?这不是女眷该来的地方。”

  女眷。

  梅川轻声道:“阿季,我来跟你告别。”

  “你要去哪儿?”

  “邺城。陛下钦点了我随行。”

  苻妄钦走近她。

  她粗笨针脚的香囊,挂在他腰间最显眼处。

  白芷的味道浓烈。

  他将她袍子的领口紧了紧,张口说什么,却又咽下去。他伸出手来,抚了抚她的发。

  “好好儿的。我等你回来,做将军夫人。”

  第49章 京中时疫

  梅川心头涌起一阵不祥来。

  “阿季,我担心,陛下离京的日子,京中会出乱子。你要多加防范。”

  苻妄钦看着她,道:“放心,有我在,京中无恙。”

  翌日,廿八,风和日丽。

  天光一碧万顷。

  梁帝一行人上了车马。

  太子率领百官,跪在地上相送。

  邺城的行宫,造得很是秀雅。没有京中皇宫的巍峨,多了许多山水韵致。每一处殿宇的上端,都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殿宇多以“飞花”“流云”为名。珊瑚长帘,遍地皆种奇花异草。花树株株挺拔俊秀。

  四月末,邺城夏初,风动而花落,一朵朵铺地数层。

  唯见行宫如雪似霜,飘然清丽。

  梁帝挽着周贵妃的手,感慨道:“镜央,朕到此地,竟有天上人间之感呐。”

  住进行宫的日子,梁帝过得很悠闲。没有了成堆的奏折、国务,他有了许多的辰光陪伴周镜央与朱珩。

  朱珩每日喜笑颜开,或是与父皇一同垂钓,或是在行宫里奔跑着放风筝。

  梅川从未见他如此快乐。

  有时,梁帝会唤梅川与他下棋。

  梁帝的棋艺极高。梅川几乎每局都会输。

  梁帝哈哈大笑,道:“梅卿,下棋的最高境界是什么,你可知晓?”

  梅川拱手:“微臣不知。”

  梁帝看着庭院中一棵红杉,道:“要做到手中无棋,心中有棋。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梅川听了梁帝的话,倏尔想到京中诸事,沉重道:“微臣受教。”

  漏夜。

  将军府的书房。

  南平公主急急地走了进去。

  孙册和碧落皆站起身来。桌上摆着三盏茶,两人面前各一盏,剩下一盏,显然是为南平公主准备的。

  他料定她今夜会来。

  书房内的灯油燃着。

  南平公主瞧着碧落。元德皇后崩逝的时候,她年纪虽小,却已记事。元德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碧玉的模样,她是有印象的。眼前这个女子,果然跟碧玉长得甚是相像。

  她颤声道:“你就是碧玉的亲眷?”

  碧落从怀中取出一块陈旧的绢帛,递给南平公主,俯身道:“是。姐姐出事前,曾将此物交予民妇。她嘱咐民妇说,若她平安,此物不必见天日。若她遇害,有朝一日,得了机会,要亲手将此物交予南平公主。这些年,民妇居于乡野,找寻无门。只听闻那贼人只手遮天,权势甚大。民妇不敢言,恐招致杀身之祸。直到上月,民妇听闻,李穆医官被带到京城。才知,京中有人,要追查当年的事由了。”

  南平公主,接过绢帛,借着摇曳的灯火,读完,一时泪如雨下。

  那绢帛上,是碧玉的血书。她交待了周镜央买通她,假传元德皇后之命,借李穆之手,害死慕容娘娘的详细经过。

  可怜的母妃啊,被人害死偌多年,真凶却不被世人知晓。

  碧落跪在南平公主面前:“虽是受人指使,但姐姐到底是做下了孽。姐姐的罪过,民妇愿赎。公主殿下若有需要民妇之处,民妇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南平公主缓缓地坐了下来,用帕子擦净了泪,喝了一口桌上的茶。清浅的冷溪,绕过心头锋利的石。

  她冷静下来。

  “将来,父皇跟前,你可愿指认内情?”

  碧落叩首道:“民妇愿意。”

  “好。”

  南平公主小心翼翼地将那份口供藏于袖口。她饮尽盏中茶,起身。

  走到门外,南平公主回头,见孙册已扶起碧落,两人对着桌上的八卦图,低声说着什么。南平公主开口道:“孙先生似与碧落姑娘颇为投缘。不过相识数日,便这般熟络了。”

  孙册忙道:“公主殿下误会了。因碧落姑娘与孙某皆对打卦之事有几分浅见,便多言了几句。”

  南平公主道:“哦?原来是这样。”

  回廊里,风声柔软。

  南平回了宫,到了映月阁,意外见太子站在香樟下等她。

  她行了个礼:“皇兄安好。”

  太子道:“阿五,这么晚了,你从哪里回来?”

  “不过是……宫中走了走……”

  太子走到她身边:“阿五,你记得,无论何时,你我是血脉至亲。有何需要皇兄相助之处,你尽管开口。”

  南平谨慎道:“谢皇兄。”

  太子意味深长道:“等咱们的父皇从邺城回来,这宫中就该变天了。”

  他又笑了笑:“也早该变天了。”

  南平不作声。

  太子道:“今日,南界有奏报,说是春旱至夏。本王已命户部拨了些存粮过去。南界是慕容娘娘的母国,大梁理应施予援手。”

  “谢皇兄。”

  南平的这一声谢,诚恳了许多。

  五月伊始,最早发现京南集市有异的,是孙册。

  京南集市,多是小生意人在此地做买卖。卖家禽的、卖花木的、卖油果糕饼的,当街卖艺的,也有打铁的,刻碑的,开棺材铺子的等等。下九流的行当,尽皆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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