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妖_棉花花【完结】(48)

  这里每日热闹喧嚣,南来北往的人都有。

  杂而乱。

  五月初的那两天,京南的药铺几乎挤满了人。

  集市上许多买卖人都病了。发热,腹泻。

  起初,大夫们都以为是普通的风寒。

  可病的人越来越多。渐至不断有人死去。引起了京兆府尹的重视。

  陛下离京,太子监国,官员们急着在太子面前表现,谁都不敢上报此事。

  孙册悄悄告知苻妄钦:“京中,或将有时疫。苻兄当封锁军营,切勿让疫情在军中传播。”

  “时疫?”苻妄钦惊道。

  “是。京南的集市,摊位相连的买卖人,接连患病。孙某可以肯定,此病是传人的。”

  苻妄钦一边依孙册之言,下令封锁军营,不许外人进出;一边骑上马,去京南集市暗访了一圈。

  一条街相连的几十户人家,都在办丧事,纸钱撒得到处都是。

  那办丧事的人家,一死便是两三口人。其余的人,也都病恹恹的。

  苻妄钦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径直往宫中去。他要将此事,如实告知于太子。

  宫中。

  文德殿。

  太子听了苻妄钦的禀报,愤怒不已,急召京兆府尹等在京官员入宫。

  “本王幼年曾读《后汉书》,建安二十二年,是岁大疫。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尔等焉能不知其中利害!何敢瞒报此事!尸位素餐!不配为臣!不配为人!有何脸面立于天地之间!父皇远在邺城,本王监国,出此大祸,让本王如何向父皇交待、向天下人交待?”

  当即,斩了京兆府尹。

  鲜血溅了三尺高。

  官兵们拉起白幅,将京南集市围了起来。

  太子郑重写了封“谢罪书”,快马呈往邺城。

  梁帝本与周镜央在花下饮酒,看了奏报,面色凝重起来。

  奏报摊在桌案上,周镜央拿起,看过,以帕子掩口,道:“怎生陛下才离京数日,京中便发生如此大的祸事来?”

  梁帝道:“朕得回京。”

  周镜央忙劝:“陛下,您如今有了春秋,怎能身涉险境?越是京中有疫,您越是不能回去啊。”

  梁帝皱眉思索着。

  周镜央又道:“依臣妾看,陛下当问问太常。臣妾听闻,历来江山有恙,必天赐灾难,劝帝修德。或许,这是天意。太子,他镇不住江山,镇不住宗社,也镇不住天下。方才至此啊。”

  梁帝道:“镜央,你说的有几分道理。早年间,朕信了天灵山上高人的话,立巳东宫。现时,斗转星移,白虎星早已衰微。朕……”

  一旁的梅川连忙俯身道:“陛下,为今之计,当是治疫。微臣愿请命回京。”

  梁帝道:“梅卿,你一介女流,何苦去冒此大险。你可知,若染疫病,性命难保?”

  梅川道:“古人言,生有七尺之形,死唯一棺之土。微臣乃杏林中人,何惧生死?”

  梁帝叹道:“梅卿,杏林翘楚啊。你的请求,朕允了。”

  梅川道:“您的卒中之药,微臣整理出来,交予王医官。陛下多多保重。”

  周镜央看了一眼梅川离去的背影。

  那一身白色带杏花的医官服,消失在行宫错落有致的山水中。

  梅川回京,面见太子。

  文德殿中,太子伏在桌案上,正在整理前朝治疫的卷宗。抬头见梅川回来,有些惊诧。他叹了声:“梅医官当在邺城避祸才是。”

  梅川上前,用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图案:“请殿下立即吩咐司纺局,赶制此物,越多越好。”

  “这是何物?”

  “这是……”梅川在脑海中思索着,怎么描述“口罩”这个词,能让太子明白她的意思。

  太子瞧着那图案,忽道:“本王明白了,此物罩于口鼻,以防疫病相传。”

  “对。”

  太子挥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安疾。

  就这样,此物有了名字。

  太子下令,举司纺局之力,制造“安疾”,发放给京中百姓。

  梅川道:“殿下,您莫要慌,静下心来,这道槛,一定会迈过去。时疫最先在何处发现?”

  “京南集市。”

  “微臣这就前去探访,定能早日写出药方来。”

  太子起身,向梅川深深地行了一礼:“本王替京中百姓,谢梅医官大义。”

  梅川思及行宫中周镜央的话,嘱道:“殿下,您这几日,莫要出宫,连私邸都不要去。身边的护卫,一刻也不能离。”

  “梅医官的意思是?”

  梅川说了四个字:“乱则生变。”

  太子沉重地点了点头。

  京南集市。

  梅川戴着“安疾”,掩住口鼻,细细探查着。

  她走遍了所有的药铺,问出了第一个染病的人。

  那人是一个木匠,已经死去了。

  梅川到了那木匠家中,整个家里,只剩下一个十岁上下的孩子。他是木匠的儿子。也已染疾。只是平日里身体强健,犹在支撑着。他的家人都已离世,他还活着。

  “你父亲在发病前,吃了何物,见了何人?”梅川问道。

  “隔壁孙伯伯说,塞北有商贩,运来几只羊,价格低廉,羊肉肥美。我爹便买了一只。那夜,我娘炖了一锅羊肉。全家大吃一顿。第二天,父亲便病了。”

  塞北。

  牲畜。

  时疫。

  梅川脑子飞快地转着。

  她走到这孩子所说的“隔壁孙伯伯”家。

  到处放着石块、石碑。一个男人低着头,忙活着手中物什。见有人进来,连忙往后躲避。

  “你是什么人!”男人喊道。

  梅川一边打量着这姓孙的石匠,一边往里走。

  这户人家,家中的摆设,与集市当中的氛围有所不同。究竟哪儿不同,梅川一时没有咂摸过来。

  她猛地看到桌上的一个酒盅。

  那酒盅是玉质的,一看便价值不菲。她拿起,见酒盅底部,有几个极小的字:宫廷敕造。

  男人劈手来夺。

  梅川思量着,道:“休得无礼,我是周贵妃派来的人。”

  男人的手僵住,腿一软,跪在地上:“娘……娘娘……有何吩咐……我都照……照银桃妹子吩咐的做了……虽然,我什么都不明白。但我从没问过。照做……照做就是了……”

  梅川没料到,深入市井,有这等骇人的发现。

  看这汉子,似是根本不懂,他的所作所为,会带来时疫。

  原本以为的天灾。

  竟是处心积虑的人祸。

  梅川不知怎的,想起小盒子口中的“翠玉坊在京南”。

  京南。

  她不动声色地诈道:“你送进宫的那个孩子……”

  说到这里,她没有再说下去。

  男人中了计。

  他目光闪烁道:“我,我什么都没有跟人说。我一个字没说……我真的没说……”

  “是吗?近来,没有人打听过吗?”

  “上……上个月,来了个姓杨的官爷……我真的,什么都没说……”

  梅川忽而厉声道:“天启二十七年,从宫中抱过来一个孩子,天启三十二年,又从你那里带走,是不是!”

  “……是。”

  男人意识到了有诈。

  却来不及了。

  梅川喊了声:“来人!把他带走!”

  外头,太子派来跟着她的兵丁冲上来,将这男人绑得严严实实。

  第50章 太子染疫

  为何周镜央没有在孙石匠办完差事后,将他灭口呢?

  她留着孙石匠一定还有别的用处。

  梅川想着,命人将孙石匠关进一个铁笼中。

  据太子私邸的余管家说,这铁笼曾用来关难以驯服的猛兽。四面都是封闭的,唯有顶部,留了一个口子。

  孙石匠起初在铁笼里哭喊着,叫嚷着,直到筋疲力尽,老实了起来。

  梅川带着这铁笼,进了宫。

  太子见她从京南集市归来,从文德殿的大椅上起身相迎。

  梅川指着铁笼道:“殿下,这里关了一个人。”

  “何人?”

  “您还记得微臣在西宫苑的湖边跟您说过的话吗?关于意和的孩子,那时,微臣没有证据,便没有向殿下言明此事。现在,微臣找到了证据。微臣此次去京南集市,不仅探查到关于时疫的原委,也意外揪出了陈年的事由。”梅川走上前,低声道。

  太子一步步走向那铁笼。

  孙石匠早已在铁笼中被关得惊惧万分,只想保命。太子问话,他便抽抽噎噎地答着。

  太子越听,面色便越沉郁。

  “你胆大包天。可知你收养的那个孩子,是何身份。”

  “银桃妹子说了,不许小人打听……小人原以为,银桃妹子可怜我夫妇二人不生养,给我抱了孩子来,让我有个后,可……可谁知……过了几年,又说,娘娘让这孩子进宫……我,我……我只懂听命,旁的一概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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