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凝固后，耳机那头传来一些模糊的声音，似乎是江妄和凌道争执了起来。
片刻后，江妄得到了指挥权，祂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感情，却在这个黑暗的绝望的时刻奇迹般的成了指引他的路灯。
“现在，倒下。”
“你可以挣扎，但别乱动——别把她的衣服弄丢了。”
又是凌道的声音：“...江妄，我要保证我的人的安全！”
江妄直接无视了他的话，接着说，“现在，照做。”
危险的利剑就这样悬在头顶，他不是没见过被食尸鬼袭击的那些人的下场，但在这个瞬间，邪神诡异的力量和话语给予了他奇怪的勇气。男人呼吸有些颤抖，却依言倒在了地上。
冰冷阴湿的无数双手瞬间抓住了他的脚，层层叠叠的枯瘦的怪物像是饥荒中见到了粮食的难民一样，疯狂地围了上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肉撕裂的疼痛，温热的甚至是滚烫的血液融化雪地的触觉。身体无意识地踢蹬了两下，意识却陷入一种虚无的恍惚之中。
一道仿若天神的温暖白光忽然驱散了黑暗。
男人恍惚地仰起头，一双柔软的手忽然触碰上他的僵硬冰冷的脸颊。
那道温柔的触感轻轻托起了他的脑袋，男人顺从地睁开眼，一个颠倒的世界出现在他眼前，那张脸，即使再过千百年，他也觉得自己不会忘记。
发丝垂落在她白得透明的脸颊上，消瘦的侧脸，温柔轻抿的唇。
一对薄薄的羽翅遮在她的眼前，仿佛天神本身生长出的模样，身后是蜷立环抱的三对大羽翼。
......那是江矜月的模样......？
然而祂忽然开口，一张嘴以一种人类绝不会有的方式裂开，露出粉红口腔里密密麻麻的钉子似的牙齿——如果那是牙齿的话。
“......她的味道。”祂说，“...把她给我。”
“她在哪里？”
第55章 “江妄？！你要让江矜月……
“她在哪里？”
男人恍恍惚惚地想着这句话,这声音仿佛在他的头颅中来回震动。
......她？......谁？
没有人回答这句话，也没有人能回答得出这个问题。
如潮水般退去的黑暗在光的边缘蠢蠢欲动，‘天使’的光圈只能将这片空地勉强圈出一个路灯大小的范围,男人的余光能看见黑色像是虫潮般的东西在一点点蚕食祂的光芒。
祂似乎并不如祂的外貌那样威风全能。
耳机里静悄悄的，所以他也不敢说什么话，怕露馅，只能抓紧了手里的大衣。
片刻后,黑暗终于逼靠得近无可近，‘天使’的脑袋微微扬起,那张熟悉的脸看久了后才能发觉其中细微的不协调。祂没有表情，和江矜月一模一样的温柔的脸咋一看起来十分惊艳,但多看几眼就能发现祂身上那种无机质一样的漠然。
这种无机质的漠然出现在
这副皮囊上,带来一种怪物强行伪装成人类的恐怖感。
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嘶哑刺耳的笑声，像是某种阴险毒蛇在黑暗中探出头来。一个庞大的身体像是移动的山峦一样移了出来，脊背佝偻，眼睛硕大，脖颈间挂着一串又一串的头颅,浑身沾满腥臭的血肉,它就这样走出来,庞大的阴影也遮盖住了‘天使’的光芒。
“你真的差点骗到我了，肉团。”
那只硕大的，最初的食尸鬼眼中闪烁着令人不适的贪婪和幸灾乐祸,“你知道邪神在哪里吗？如果被祂闻到这味道，你就完了。”
‘天使’歪了歪脑袋，喉咙间发出一阵轻鸣。
男人听不懂这声鸣叫，大约因为需求交流的对象不是人类，所以听不懂,只能感觉到是它们之间在交流，他忽然意识到，这生物竟然是有单独对等交流的能力，就像是小说里的传音入脑......祂不仅是长得像是天使，这份能力也和记载中的天使一样。
食尸鬼笑了一下，“我不管闲事，但你敢冒充邪神的人，祂会撕碎你的......”
它动作油腻畏缩地在空气中嗅闻，竭力捕捉那个诱人的灵魂的香气，“还是让我帮你吧......让我吃掉你，邪神就不会......”
它舔着黑红色的嘴唇，“真香啊......就是这个味道，我一直想尝尝看......”
虽然暂时不能接触那个灵魂，但找点替代品也不是不行......等确认邪神的消息后，它一定要把整个市区都翻过来，找到当时自己闻到的那个味道的来源......
话还没说完，它就急切地扑了上来，男人呼吸一窒，想往后逃，但他身后的‘天使’却仿佛完全反应不过来一样，愣愣地呆在原地没有动作。
庞大的阴影裹挟着令人作呕的浓烈气味重重压了下来。
“砰——”
一声细微到几不可察的破空声在这样紧张的安静氛围下炸开，食尸鬼肥胖的身体顿时从中间裂开，被直直地、残忍却又利落地斩断，蜂拥而出的大量红色液体和黄色的肌肉组织顿时像是破裂的垃圾袋一样溢出。
啪嗒，尸体的两半一左一右地掉在地上。
空气中氤氲着点点湿润的红色雾气，威胁解除了，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还没有散去。
四处的食尸鬼们都跪伏在地上，身体疯狂地颤抖，有些想要退回巷子中，却又一个个像是充气过头了的气球一样爆裂开来，化成地面上的一团血迹。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邪神的手轻轻垂在身侧，缓步走了进来，从那片寒冷的空气中穿过了血雾。随着祂的靠近，人世间的一切，声音、光亮、空气和隐隐的风穿破了黑和光，回归到这条被世界孤立的小巷子里来。或者说，是这条小巷终于被放归到正常的世界中了。
祂低着眼睛，神色莫辨。
“咕咕咕——”‘天使’的咽喉里发出奇怪的鸣叫声，男人只感到托着自己脑袋的那只冰凉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向后一撤，‘天使’终于第一次露出了堪称惊惶的神色，猛地后退。
他赶忙从地上爬起来，看见巷子口中自己的队友和队长，一时间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立刻向着往他们跑去的动作。起身就是一顿——他的伤口愈合了，被撕扯掉的肌肉和皮肤全部都完好无损。
那个所谓的‘天使’竟然治好了他的伤口。
因为那件衣服上的气味，祂误以为他是江矜月。
祂出现并且动用自己所剩不多的力量，仅仅是因为祂以为这个人是江矜月，他有她的味道，仅此而已。
所以江妄才严令不许丢掉那件衣服吗......？
另一边，‘天使’猛地后退，江妄却没有追上去，只是立于那片‘天使’留下的光芒之间，祂比这些生物都更先接触人类，身形优越修长，明明是邪神，模样却更像站在圣光中的神明。
在一片模糊分割的冷雾中，一个身影逐渐出现，长长的黑发，柔软的脸颊，坐在邪神的肩膀上，被祂稳稳托着小腿和足尖，身形斜靠，肩膀靠着邪神的脑袋。
她就这样坐在邪神的肩头，像一只无神的精致人偶，像是操纵神明的神明。
‘天使’陡然睁大了眼睛，遮盖祂‘眼睛’的小小的羽翼打开，让人看见了其下的那双眼睛和江矜月的眼睛分毫不相似，那是一双明显稚嫩且男气的眼，失去羽翼的遮掩，这张脸就变得和她毫不相似。
身体对于这位真正的神明的残暴性格的恐惧和心理想要接近的急迫相冲突，‘天使’的身体细微地颤抖起来，终于，祂在恐惧中向前了一步。
“......我的......我的......”
这一次‘天使’的声音终于清晰起来，传荡在空旷的巷子中。
她没有告诉过祂自己的名字，所以祂无法呼唤她，也只在那段自己也懵懵懂懂的时光里听过其他人唤她的小名。
江妄有些古怪地笑了一下，歪歪头，手指抵着额侧。祂指尖轮换了一下，仿佛并没有被这句话惹怒，只是觉得很有趣似的。
“是吗？...那我现在就可以让她杀了你。”
‘天使’喉咙里发出畏惧的咕咕声，身体瑟缩了一下，眼睛却依然固执地盯着邪神肩上的人。
“她的...她的......”
祂嘴里意义不明地呢喃着几个词语，终于，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而这个表情竟然是祂脸上能做出的，最像人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