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不是拟照江矜月模样塑造的神像,而是拟照千年前那具身体里有着诞神莲子的神女捏造的模样。
黎平一咬牙,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摸黑倒腾起下面的废墟来。
神像只有上半身还算完好,下半身已经和废墟融为一体,甚至无法让人辨认出她是否原本就在这个位置,还是在地震中因为错位而倒在这里的。
黎平只能拼命祈祷,希望是上一种。
好在没过多久,她的手指就摸到了坚硬冰凉的方形物体,用手机照了一下,确认就是凌道说的那个盒子,她赶忙拍拍上面的灰尘和土石,把它抱在怀中。
在把盒子抱进怀里的一瞬间,她产生了很奇怪的感觉,那个盒子似乎是温热的,带着不息的心跳......
渐渐地,那心跳似乎和她共振,引导着她的心跳,她的呼吸......
等回到空地上时,地面上已经摆满了黄纸,法器也四角放置着,凌道正拉着一卷黑色的线,把空地围成一个规则的菱形。
“这是什么?它好奇怪......你在干嘛?”
凌道瞥了她一眼,他忙着手里的事情,站在法阵里面,还真有点得道高人的凛然感觉。
“神女的身体的一部分。”
黎平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摔到地上去:“哈?!!你是认真的??这个有什么用?”
“没用,就是因为没用才收起来的。”但凡有点用可能都留不到现在了,都被那群丧心病狂的师父师伯拿去炼怪物了。“但现在对他们有用,它可以提供能量、甚至可以化身。”
黎平这才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到法阵中间去,“那你在干嘛?要不要我出去啊?”
“不用,在这里面呆着,这是打破江妄自己布置的结界的阵法——祂现在没有多少精力放在外面,所以才能把结界撕开一个口中,不然我们连里面发生了什么看都看不到。”
“哦......”黎平蹲了一会,忽然问,“这个,神女,算是他们的......妈妈吗?”
“不算,神之间没有这种关系,而且这个也不是真神,应该算是神蜕下的壳子。”
“......”
“怎么?”
“......我在想,你们、你,呃还有我...我们好像有点缺德了吧。”
“……”
“你也这么觉得吧?”
“闭嘴。”
第61章 邪神的死亡
夜色逐渐深沉,直到天边的最后一丝光线也被吞没,凌道长才起身,点起四只白烛。
火光幽微地跳动,却无法驱散黑暗,凌道拿出一柄长得奇怪的匕首,在掌心用力地划下一刀,鲜红的血液瞬间溢出,他握着掌心,将自己的血液滴在惨白的火光之中。
烛光由从惨白的色调逐渐变向暖红色,直到火焰逐渐强盛,能勉强照亮周围,他才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另一角的蜡烛。
如此重复了三次,直到伤口深可见骨,血液流淌的速度都变慢了,才终于照亮了他们所在的这一片小空间。
四下寂静得恐怖,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忽然有了一丝流淌的水声,那声音从十分微弱、几不可闻,逐渐变得清晰、洪亮,仿佛那片清冽的溪流就在面前似的。
“呼......”凌道脸色发白,另一只手压住自己还在淌血的手掌,艰难地弓身,他的手在黑暗的地面上摸索着,直到摸到什么如有实质的东西,才一把将它掀起来。
一股冷冽得刺骨的风瞬间刮了出来,夹带着一股子血液的腥味和河水清冽的味道。
像是打开了一个时空中的缝隙,冷白色的月光从那道缝隙里照出来,其下鬼影丛丛,一个个黑影层叠着,在水中涌动,追逐的动作带起大片水花,仿佛什么大逃杀的场景。
数不清的影子在河流中追逐厮杀,不人不鬼的魂灵、长相怪异的精怪,凌霄观千年来封印消灭的鬼物最后都会被放置在这里,又江浸月的身体镇压,但在那次变故之后它们就又再次回到了这样的状态,当时江妄将凌霄派的几个人弄了下去。
但那些人到底只是人类,虽然有些能力,但也压制不了多久。
岸边的地上有一些残破的灰色袍服的衣服碎片,破碎的肢体和血肉,可想而知那些人的结局如何。
一轮圆润的月亮倒映在河水中央,唯一平静的中央水面上,黑红色的力量像是倒流的瀑布,沿着一丝光亮向上攀升,越往上,黑红的颜色逐渐淡化,和雪白融为一体,流淌进入那弯雪白的月光之中。
一个浑身染血的高大身影狼狈地斜坐在流水之中,肩膀脱力地倾斜着,几乎触及水面,一只手拄着长剑,祂脸上满是疲惫,低低地喘着粗气。额边的一丝碎发凌乱地散落,遮住祂的眼睛。
似乎觉察到结界的破洞,邪神的目光立刻盯了过来,神情凶戾得像野兽一样。
“啊!”黎平低声惊呼,“祂的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光彩,像是一个破碎的黑洞,凛凛地反射着河水的波光——祂的眼睛失明了,五感微弱,唯一还保留的只剩下守卫的本能。
片刻的喘息之后,江妄积蓄起力气,执起手边的九霄剑,踉踉跄跄地,几乎是凭借着身体的本能横扫过周围的大片精怪。
九霄仍然锋利,但那些精怪被永世镇压在这里,几乎和这条长生河融为一体,它们不会消失,即使被砍断、被打伞了也只会无限次地重组,但对应的,邪神的力量却在逐渐变弱。
凌道虚着眼睛看了许久那片悬挂半空的河流和明月,自言自语道:“祂在用自己的力量修复。”
只要邪神的一丝力量,就能让永生河中的这些精怪突破封印,摆脱这个炼狱,所以它们即使被打散无数次也不会知道害怕,反而更加渴望力量。
“......祂的力量所剩无几了。”
如他所言,江妄在精怪的包围中几次失去力气,像是潮水中漂浮的一片残叶。
有几只长得更加偏向野兽模样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用力地在祂身上撕咬,直到皮开肉绽,祂身上几乎没有一片好肉,肩膀和小臂出露出森森白骨,
脸上惨白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死去。
鲜血几乎淹没了祂,几滴红黑的血珠挂在眼睫上,展示出一种残酷的美感。
但最终,祂还是用力地握住了九霄剑,吃力地斩杀了包围上来的怪物。
祂脱力地半跪在水中,后退回刚才的位置,坐下来休息片刻。
这场景仿佛人间炼狱,而江妄则是那个被活吃的受刑者,推动巨石的西西弗斯,忍受着力量被恒久而缓慢的剥夺,在逐渐失去身体掌控权的同时还要一刻不停地守卫着江矜月的身体,被精怪们撕咬破坏。
谁也不知道这酷刑要持续多久,也许要直到长生河的河水枯竭,也许会比祂被封印的时间还更加恒久,也或许,永远也不会结束。
凌道捂着伤口,对黎平道:“把东西丢下去!”
“丢下去?!”黎平趴在地上,目光勉力地辨认着下面的地形,下面地形陡峭崎岖,还有许多断臂残肢,“你确定?万一丢下去就找不到了怎么办?!”
“那怎么办,你下去?你也想成为里头缺胳膊少腿的一个啊?!”
黎平用力的“啧”了一声,咬咬牙,抓起手边的黑盒子就往下跳。把凌道的惊呼甩在身后,她踩着陡峭松动的土块,半跑半滑地往下极速俯冲。
冰冷刺骨的血腥味,冷戾的风像是刀子刮着脸颊,她把盒子紧紧地抱在怀里,一脚踩进仿佛寒冰一般的河流中。
仿佛一盆泼瓢的冷水兜头淋了上来,黎平打了个冷颤。
好冷。
冷得仿佛能把灵魂都冻结了一样。
江矜月前世的身体就在这样的河流里漂流了千年吗?
顶着猎猎的冷风,踩着脚下还在动弹的残缺的尸体,她就这样迈步往河流中央走去。
河水变得很浅,水面上蒸腾着淡白色的雾气,黎平一边走一边拨开水雾,身体不停地打颤,幸好邪神刚刚清理过一边蜂蛹的精怪,虽然很艰难,但起码不用面对那些凶神恶煞的怪物。
直到快走到中央时黎平才看清邪神的模样。祂脸色惨白得几乎像是死去,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那是极端的虚弱、□□难以承受痛苦时不受控制的颤抖。她顿住了脚步,几乎怀疑祂是否还有神智。
“......滚。”半晌,江妄才从齿间挤出一个字。
“江妄?你还有理智吗?我是黎——”
“我知道你是谁。”江妄打断她的话,祂勉强换了个坐姿,手指用力地压着额侧,仿佛在忍耐着剧烈的痛楚,语气也有些暴躁和有气无力,“......不然你以为你还能完整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