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来帮——”
“滚远点。”
江妄烦躁地睁开眼,随着祂睁眼的动作,黑红的鲜血沿着眼眶汩汩地流出来,很明显,这具身体,或者是,这个狂妄的邪神,祂的力量已经在崩溃的边缘,身体崩裂撕扯的疼痛让祂的每一个字都非常吃力,饱含着强忍的痛楚和虚弱。
“我说了,我们的事情,不需要别人来掺合......我自己就能.........”
黎平的声音猛然顿住,她听见祂说。
“把我的身体、我的一切...给她。她就能取代我成神了......”
在邪神的身后,高悬的明月下,黑红色倒流的瀑布中,是那个黎平也熟悉的人,她的身体正在不断愈合,像是织起的绸布。
等到邪神完成这无尽的轮回,她会出现诞生在邪神的死亡之中,成为这个末法时代的唯一神。
善神的力量需要供奉,需要信仰,然而邪神不需要。
但凡这世间还有一人知晓祂的存在,还有一尊祂能寄身的神像,她就不会消亡。
祂要给她永恒而不可消亡的生,给她强大的可操控一切的力量。
给她自己的死亡。
第62章 邪神降临后的第一个春天……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然而无论如何想象,黎平都难以想出江矜月的邪神模样。
她凝视着双目无神的邪神,祂的身体因为剧痛和崩散而在细微颤抖,寒凉的河水无声流淌。
过了一会儿,江妄站起来,微微侧头:“人类,看在她的份上,要逃就赶紧,等下那些东西围上来,你想走也没机会了。”
黎平紧了紧手里的东西,越过祂高大的身影看向祂身后的江矜月,又转头看向上面不停朝她焦急招手的凌道。
水流被邪神的脚步划动,激起波澜的水声,江妄拎着剑一步步地向那些逐渐成型的精怪处走去。
哗啦哗啦的轻微水流声混合着氤氲不消的血腥气味,黎平往前走了几步,鼻尖又萦绕起一股纯净的香味——她意识到那是江矜月的味道——原来她在那些精怪眼中是这样的香气连绵,这种味道几乎能攻破人的心理防线。
成为世界的一部分,成为新的邪神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失去江妄,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黎平心里像是横亘着什么,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骤然提起一口气,飞奔向江水倒流之处!
她不管其他人,也不管什么世界、邪神之类的宏大议题,什么男人,什么邪神,都是不靠谱的东西,她从来都知道只能靠自己的意志。在这一瞬间,操控她的只是对于江矜月的意志的维护。
她帮她找到过外婆失踪的真相,那她就会维护她的意愿。
她下定决心后一路飞奔,不管不顾地溅起水花,全然不顾身后凌道的惊呼也不敢江妄的怒吼,直到靠近了,她才再次清晰地看见江矜月现在的模样。
她的神情平静,和之前在医院被医生推出来时候没有两样,双手合十搭在小腹,身后长长的黑发在水中沉浮,除了脸色如纸般苍白单薄外,几乎让人怀疑她并没有死去。
但仔细看去,又能看见她胸口处的空洞,并不血淋淋,也不可怖,但却让人无端觉得心慌,仿佛白璧有瑕,不忍卒看。
黎平蹲跪下来,把怀中的盒子搭在膝上,暴力地拆卸起来。
盒子比看起来脆弱得多,撕开上面那层红布后,底下的盒子是抽拉式的,黎平指尖拉住一头,用力地往外一抽——
清冽月光照亮了盒中之物的模样,那是一只木头娃娃,模样却并不规整,还保留着枯木一节节的纹路,比起精雕细琢的娃娃,倒不如说是木头生长出来的模样。
她将它拿起来,迎着月光,枯木的胸膛中隐约生出一丝绿芽。
月光照亮木偶的一瞬间,仿佛风和水声的停息了,世界陷入一片光明的寂静。
直到黎平的肩膀被人狠狠拽了一下,江妄一脸怒容,“不要动她,谁许你——”祂的话语忽然顿住了,紧接着眉头皱得更紧,“你从哪里来的这个?!”
不必她再回答,江妄心领神会,虚着眼睛抬头看了一眼斜上方的凌道。“......原来这才是他们藏得最深的秘密...连江浸月都骗了。”
这是生长莲子的神木,或者说,是神女的一部分。
“这个怎么用?!”黎平大声问祂。
“......不用这个。”
黎平一瞬间那个恨铁不成钢,就像在看一只冥顽不训的狗,因为咬伤了主人而痛恨得撕咬自己。
她简直恨自己不敢给这个邪神一巴掌,又听见祂声音停顿了一会儿,才声音很低很嘶哑地说,“把这个留给她吧。我死了,她就清净了。”
江妄偏过头,不敢再看江矜月安静的脸,水流依然安静地、坚定地,一刻不停地流淌,
仿佛千年前那样。
唯一和千年前不同的是,这次邪神终于学怕了,痛了,学乖了。
须臾,有一滴清澈的泪水滴落下来,轻轻地落在江矜月的手背上,那滴眼泪快得仿佛是错觉一般,只在祂脸颊上留下一道不明显的湿痕。
“......”
祂伸出手来,似乎想握一握她的手,但最后还是迟疑,只将指尖轻轻触碰到她的手背,将那滴眼泪揩掉。
黎平看着祂这样堪称窝囊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火来。
你不是最无法无天,最肆意妄为的吗?你不是到处威胁人类,总是摆着个高深莫测冷冷冰冰的样子的吗?
现在这样,算什么?!
黎平一个跨步冲上去,一手用力压住祂的手背,把祂死死和江矜月摁在一起。
“谁让你替她做决定了?混账,你以为我不知道?说得好听是什么邪神,是江矜月的一部分,但你不就是她的资产,是江矜月训的狗吗?我都查到她手机里翻训狗的记录了!”
“......”
江妄手用力地挣扎了一下,但黎平的力气奇大,在剧痛之下居然一时间没挣脱开。
她直直地,用力地盯着他:“你以为你是什么?你怎么能替主人做决定?主人还没说要怎么处置自己的资产,你怎么能损坏她拥有的东西?!”
“告诉我,这个怎么用?!”
江妄的手几次迟疑,祂指尖颤抖得厉害,抓起她手里的娃娃后还差点脱手掉出来,黎平眼疾手快地接了一下,把那个冰冷却古怪柔软的娃娃放在祂手里。
祂久久地、久久地凝视着江矜月温柔的眉眼。
“这是‘神女’的一部分,或者说,这本就是她所缺失的一部分。......你说得对,我什么也不是,我也只是她的一部分而已。”
祂虔诚地跪下来,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背上,一只手握着那娃娃,祂虔诚地、缓慢地,将它放进她胸口的空洞处,紧接着空气都为之停顿了一瞬间,她身后那条黑红的河水终于开始顺流,先开始只是一丝银白,后来水流逐渐变得磅礴,连接水流的天边的圆月像是烛块一样融化,一点点地侵蚀成半。
江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祂的手还捂着江矜月胸口那个巨大的空洞。
渐渐地,雪白的伤口长出了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生长起来,而跪在其旁的江妄的身体却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一样慢慢地侵蚀,从下往上地变成微粒,慢慢地,慢慢地,终于让祂基本无法维持身形。
祂就这样低低地垂着头,黑发遮挡住他明晦的神情,水流逐渐大了起来,像是决堤那样汹涌地冲来,水流声哗啦啦地响起,忽然让人感觉心胸都清新起来。这片隔绝人间的空间,就这样被冲破了。
无数染血狰狞的精怪都被磅礴的水流冲散,以江矜月为中心,中间的位置卷起了水流。
黎平站在前面,水流几乎转瞬之间就淹没到她的腰际,她身前水流反而很浅,江妄俯身托起江矜月,而在她身后,滔天涌起水流几乎蔓延到天际。
江妄的唇瓣几次开开合合,半晌,祂才低下头去,一边垂落的发遮挡了祂的动作,祂单手遮住江矜月的眼睛,轻柔地、虔诚而又罪恶地亲吻了她光洁的额头。
“...这是最后一次......让我...把你托举吧......我的月亮。”
身后满天的水流轰然倾倒,将所有人卷入其中,江矜月的身下忽然悬空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涡,将她平稳的、温和地沉入。但其他人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水流像是倒塌泥石流一样倾下来,一个浪头就那些精怪拍得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