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公主决定称帝_Further【完结】(23)

  我走近几步,温柔的光芒透过花叶、花瓣、木架,层层洒在他墨黑的长发上,玉冠半绾,长睫低垂,认真地凝视着手中的竹简。紫藤花瓣随风洒落,纷纷扬扬落到竹简上,他伸手拂去,广袖裙裾堆叠,犹如池中涟漪。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仿佛神灵点化,我记起久远的诗句。

  他没有注意到我,仍旧沉浸在浩瀚书卷之中:“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我绕着回廊踱步:“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什么叫洵美且都?”我朗声问道,“我不懂。”

  彼时尚是十二岁的裴仲琊吓得一惊,慌忙抬头找声源。

  “我在这儿呢。”我笑他,“喂,我问你呢,什么叫洵美且都?”

  他放下竹简,起身作揖,根本不看我:“回这位娘子,是举止娴雅大方的意思。”

  我心中觉得好笑,有意逗他。

  “那彼美孟姜呢?”

  那人微微一愣,仍旧没有抬头:“意为:她真是个……美丽的姜姑娘啊。”

  我憋着笑,反问:“那你不看我,又如何知道我是个美丽的姜姑娘呢?”

  这或许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见到裴仲琊这般惊讶的眼神。

  “臣不知是雍丘公主殿下,还请公主恕罪!”他把头低得更低了。

  我绕过屏风走到他面前,仗着身高优势半蹲在他面前,钻进他脸下看着他:“你要是起来看我,我就恕你无罪。”

  裴仲琊蹙了蹙眉,缓缓抬起头,但眼睛依旧固执地垂着。

  “我好看吗?是你口中美丽的姜姑娘吗?”

  “公主为陛下嫡长公主,天人之资,臣不敢妄言。”

  “那你的意思就是我本来是不好看的,但是碍着父亲的身份,你就一定得说我是好看的是吗?”

  “我……”裴仲琊急得终于抬眼看了我,又慌忙将眼睛盖了下去,“臣惶恐,臣并非此意。”

  他的睫毛好长,在阳光下有一串阴影。

  我伸出手轻轻触碰,他仰面躲过。

  “你的睫毛好长,像蝴蝶翅膀一样……”

  “还请公主自重……”

  我笑了,果然长安的人就如我们说的一样,拘谨守礼、端正自持。

  “你在笑话我不懂礼数吗?”我昂着脖子,心里窃笑。

  “臣不敢,只是臣怕宫中流言蜚语扰了殿下清净。”

  “什么清净不清净的,未央宫里可清净了,蚊子在我耳边叫我都听得一清二楚,晚上睡觉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花落的声音也能听见,闷也闷死了……楚国就不这样,我能出宫跑马,去田野上摘野花野草,晚上能和宫女们一起赏花赏月,讲笑话一直讲到天亮,可比在这里好多了!”

  我记得他那时的眼神,平静而淡漠,甚至带着一点点质问与不解:“既然不喜欢这里,那为什么要来呢?”

  我不喜欢听这话,问他什么意思。

  裴仲琊没有出声,收拾了竹简,望了一眼我手上的箭矢:“殿下既然喜欢射箭野游便自去快活,何苦来扰了他人清净,还非要说读书不好?”

  “啊?”我愣住,“我几时说过读书不好?”

  “未央宫就算再沉闷再规矩多,那也是帝王垂拱之地,文载古今中外浩瀚书海,武承威震四海万国来朝,这儿是整个大齐子民都要敬仰的地方。既然你们已经来到了这里,就好好珍惜这个位子,做这个位子该做的事该说的话。”

  我说错了,万事的开头并不都是美好的。我被这个陌生的风流美丽男子指桑骂槐地训斥一顿,甚至连前因后果都没有弄清楚。

  这让我更加讨厌这里。

  直到,我们入主未央宫的第二个月,父亲遇刺,我才明白过来裴仲琊所指为何——

  伯父无子驾崩,裴开项选定父亲为下一任皇帝,接其进京,拥立为帝。而长安城中,流言蜚语此起彼伏,有人觉得伯父是被父亲勾结宫女毒死的,有人觉得父亲勾结裴开项一同弑君害了伯父谋权篡位,还有人觉得伯父是父亲亲手杀死的。因为父亲是伯父唯一的胞弟,也是伯父在病重之时唯一见过的诸侯王。

  太多太多的矛头指向我父亲,其中当然也包括早慧的裴仲琊。他自然不会怪罪他父亲裴开项,那时的他只觉得父亲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英雄,文武双全、雄才伟略、威严肃穆,不敢违抗他分毫。

  是以,在裴开项站出来为父亲陈情辩白后,他也自然而然地来找我道歉了。

  “对不起殿下,当日是臣错了。”他站得笔直,面露愧色,拱手作揖,“臣不该人云亦云、随声是非,还请殿下责罚。”

  这样的一个人,连道歉都是直挺挺的。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你当日明面儿上是在说我,实则是在说我父亲。妄议超纲君王,你该当何罪?!”这话说出来可太舒服了,我心中窃喜,面上却绷着。

  见他没有说话,我穷追猛打:“我要罚你去暴室,给我洗一辈子的衣服,干一辈子的活!让你的手再也拿不起笔和竹简,永远都不能看书!”

  裴仲琊的腮帮子紧了紧,他的拳头握了又松,终是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臣有错在先,甘愿领罚。”说罢,他转身朝殿门外走去。

  “欸!”我连忙起身拉住他,“我就是跟你闹着玩儿的!”

  他转身望着我,又深深地弯下腰去作揖,神色认真又郑重:“臣有罪,真心向殿下致歉。”

  “你这个人……变脸变得还真快,都不知道是说你爱憎分明还是能屈能伸。”

  他交手正立,目光毫不避讳我:“大齐乃礼仪之邦,君子之国,是天下所有国朝的表率。凡成事,必须名正言顺,若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百姓难安。臣……无法容忍大齐变成一个兄弟阋墙、君臣相残之国。此前误会,是臣的错,臣罪该万死!但日后我若为朝臣,也必定坚守自己的信念与使命,为大齐、为百姓、为万世开太平。”

  他好耀眼。话语中几多冒犯,可我却没有丝毫的恼怒:“行吧……我原谅你了。”

  在这偌大的未央宫,我又多了一个朋友。

  童年的友谊是真诚而炽热的,少年的爱意却是懵懂而笨拙的。

  宫中岁月长,我看见他的篆书字划圆转、庄严美丽,文章字字珠玉、文采斐然,举止雍容尔雅、端正守矩,无限地满足了一个少女正在蓬勃生长的纯真春心。他虽不会骑马,但愿意陪伴我一同去草场看书;我的窗课他也会在细心地修改批注,在最后末尾落下一个方正的“好”字。

  所有人都夸他——

  “裴家真是人才辈出,想当年裴将军一介农夫草莽,出入沙场三百回拜得王侯将相归,裴家大公子裴孟珩年少早慧、知书晓意,如今裴家小公子也非凡人,当真是聪慧。”

  “你兄长聪慧,你必定也不差,勤奋苦读,定能出人头地。”

  “孟珩去世的早,你要好好读书、专心读书,宽慰你父亲的心,告慰你兄长与母亲的在天之灵。”

  裴仲琊对这些或许是夸奖的言语并无多大反应,我心中高兴别人对他的夸赞,这在一定程度也褒奖了我的眼光与喜好。

  但他却好像不是这样想的,在宫中共读的时间越长,这样的话语越多,他好像就越消沉,渐渐的连我也不再理睬。

  “我觉得他不在乎我了!”我这样告诉韦莯——这个从楚国一路跟着我到长安的伴读姐姐,陪伴我从女孩成长为少女,我的心事在宫中无处诉说,只有她是我深夜的月亮与花朵。

  “为什么呢?”

  “他上课的时候不看我。”

  “因为他是我们的小先生,需要看每一个人。”

  “但是他下课也不看我。”

  “那是因为他要看书看我们的窗课,小先生就是要对我们每一位学子负责的呀。”

  “那下学后,我喊他去骑马,他也不去了。以前他都会去的,还会陪我一起挑马鞍!”

  “他……是不是又生病了?”

  我摇摇头:“没有,前几日他就已经把最后一包药喝完了,我还把我的琉璃糖分给他了呢。”

  韦莯也无法。我藏不住心事,跑到他在宫中的别殿,犹豫踟蹰,迟迟不敢进去,索性爬上了宫墙外的流苏花树,小心翼翼地挂在枝头往里瞧。

  书童侍女们洒扫晒书,各有各的事情在做。我看了半晌也不见裴仲琊从殿中出来,百无聊赖就想下去。

  “你在那里做什么?”

  我心中一惊,脚下一滑,枝丫被我踹断,身子失重往下坠。我立即抓住眼前的枝干,双手双脚缠住。

  “啊呀公主!”裴仲琊的声音引来更多的人,侍从们瞧见挂在树上悬悬欲坠的我无不奔走惊呼,“快!快去拿云梯!还有垫子和被褥!公主要摔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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