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枝干半断,我心脏忽然揪紧,扭头看见裴仲琊上前几步站在树下张开了双臂:“跳,我接着你。”
“有点儿高……”我不是没爬过树,这棵流苏树爬上来的时候没觉得有多害怕,可如今望下去竟是令人生畏。
侍从们从裴仲琊的殿中拿来垫子与被褥铺在地上,他仰头镇静地看着我:“没关系,不要害怕,我一定能接住你的。”
“你……你还生着病呢,你怎么接住我?”
“我一定接住你,相信我。”
他的声音冷静沉稳,我害怕不安的心静下来。枝干摇摇欲坠,我眼一闭、心一横,纵身一跃。一双臂膀将我牢牢接住,我跳进一个紧实安稳的怀抱里。裴仲琊将我轻轻放下。
“云梯来了,云梯来了!”两个宦官跑得满头大汗,见我已然平安落地,长吁一口气。
薛获和彤管使闻声赶来,我遥遥望见,心中警铃大作,拉起裴仲琊冲开侍从的人墙就跑。
“殿下!”薛获在后头大声喊我,我头也不回地跑出花苑。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温热的花香扑面而来。我拐过一个又一个回廊虹桥,终于在一处小池的假石后头藏起来。
没有人追上来,我只听见裴仲琊在我身后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
我扭头看他,只见他苍白的面容上泛着潮热的红色,汗珠从鬓角滑落,长长的睫毛好似落雨沾水,一双眼瞳明亮湿润。他胸膛不均匀地起伏着,见缝插针地吞咽了一下唾沫,问道:“你跑什么?”
“被大长秋抓住一定又是一顿教训,听得我好烦。”
“那你就不要做这样危险的事情。”
“我还不是因为……”他看着我,我将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因为什么?”
“因为……因为……因为你最近心不在焉的!”我随口说了个理由,“不好好上课,也不陪我去骑马。明明在宫里没回家,也不出门和我们一起玩儿。”
他面上有一瞬的错愕,旋即低下头来,闭嘴不言。
我不喜欢他的沉默,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吭一声。我伸出巴掌狠狠地打了一下他的肩膀:“有事说事!我真不喜欢你这样,有什么事不能说出来呢!难道憋在心里就好受?”
他抬眼望向我,犹豫良久,终于开口:“我……”他叹气,反过来问我,“殿下可有与父母怄气的时候?也并非怄气,就是……想让他们多看着你,让他们能看见你的进步,你的努力,而不是看着别人。”
我疑惑:“你父亲不就你一个儿子,他还能看着谁?”
裴仲琊张了张嘴,抓着假山的手紧了又松:“我哥哥,你不是知道的吗?你们不都是……因为我兄长才对我另眼相待的吗?裴家之子天降神童,我兄长是,那我也一定是,一定要是。”
我实在没弄懂这之间的联系:“你好跟你哥哥有什么关系?”
裴仲琊微愣,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你……觉得没关系?”
“没关系啊。”我回答,“我都不认识你哥哥。他长什么样,和你很像吗?”
“我……我也没见过。但是他们都说他很聪明,四岁便能通读论语大学,是长安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神童天才,是第一个被准许入宫读书的大臣之子。我……我是沾了他的光才能进宫,否则……我根本就进不了宫,也遇不到你……你们。”
“你这叫什么话!”我恼了,“你若是个呆子,就算你哥哥亮得像个太阳你也沾不到他的光啊。你能入宫就因为你是你,你是个顶顶聪明的人!”
“……你当真这么想?”
“自然!”我笑看着他,“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眼中眸光明亮,仿若碎星。
自那后裴仲琊才告诉我,他的兄长裴孟珩五岁时随母亲陈辰回老家探亲,路上染了疫病不幸夭折。多年后母亲也不幸故去
他告诉我时声音轻浅惆怅,语焉不详。可我也能根据宫中传言猜出个大概来——长子夭折,母亲自责伤怀,后又有身孕便终日提心吊胆,忧思成结,癔症并发,生产之后,欲趁他人不备掐死幼子于襁褓之中。
老宫女曾说,先裴夫人以长子夭亡顿悟人生皆苦,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她身为母亲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新生的孩儿结束在诞生之时。
陈辰被迫与裴仲琊分开,裴开项将她安置在了裴府幽静的后院,告假数日陪伴妻子,希冀能治好她的癔症。但陈辰终究是没能熬过裴仲琊四岁的生辰。
元寿六年,长安大雪,裴仲琊拿着临摹兄长的字帖跑去裴府后院。他写的字终于快和哥哥差不多了,他想让母亲看一眼。
他穿过回廊,跨过门槛,大雪淋满头,喘着粗气走进母亲的院子。门窗紧闭,里头传出幽幽咽咽的哭声——
“去,快去叫主君来!快去!”
“呜呜呜,夫人……夫人……小公子还这么小……”
“夫人,您终于可以和大公子团聚了……”
裴仲琊站在雪地里,呆呆地看着房门打开,嬷嬷一脸惊讶地跑过来将他抱起:“小公子您怎么在这儿,这大雪天的……走,嬷嬷带你去前院……”
“阿娘……阿娘……”裴仲琊看见屋里陈辰垂落的手,心中迷茫又害怕,他挣扎着要跳下怀抱,“阿娘……”
“夫人去找大公子了,她去和大公子团聚了……”
母亲去找哥哥了,母亲还是去找哥哥了。
手中的临帖轰然掉落雪中,墨迹被雪水洇开糊成一团。他望着黑黢黢的房中慌乱匆忙的人群,想道:果然,母亲还是喜欢哥哥更多一点。
第20章 他的怀抱越来越紧:“我……
刚过完元宵,裴仲琊又告假回家替母亲守孝祭祀,回来时人瘦了一圈,没精打采的。
是日下学后各自回宫。我与韦莯告别,乘上轿辇行驶在幽长寂冷的宫巷中,大雪纷纷扬扬,车轮“吱呀吱呀”地转着,忽然想起独坐殿中的裴仲琊似乎没有离开。
我招呼轿辇回学宫。白雪灰墙,高堂阔宇,梅枝寥落曲折,裴仲琊独坐殿中,望着窗外飞雪,冷冷清清。侍从从他身边经过,询问是否需要热茶。他摆摆手,径自拿起一卷简牍,神情倦怠。
我按下萱萱跟随的脚步,走进大殿问道:“你还不回家吗?”
裴仲琊抬头瞧见我,连忙起身行礼。我抬手制止,见他几层大衣都撑不起的瘦削身形,解下自己的狐裘,陪他一同坐下,将衣服盖在他的腿上。
“你已经两三天没有回家了。”我说道,“从前你只偶尔住在宫里,但这回怎么像是在躲什么似的。”
他沉默地望着我良久,欲言又止。
我瞪了他一眼:“又不说话。”
半晌,他看着我缓缓开口:“我父亲……纳妾了。”
裴开项虽位高权重,但从来就只有原配妻子一人,即使妻子故去多年也都是自己一人带着孩子。如今突然带回来一个女子,别说裴仲琊了,连我都有些惊讶。
“谁家女子,怎么都没有听说?”
“不是什么高门显贵之后,只是个农户哑女,姓卞,二十一岁守寡在家,父亲巡视农务时将人带了回来。”
这实在是太出奇了,一时之间我竟不知该如何作评。
“父亲没有让太多人知道,说是怕打扰卞姬清净。连我也只见了她一面而已。”
如此看来,裴开项倒是很在意这个卞姬。这让我十分惊讶。
“听你这么一说……这个卞姬出身并不高贵,母家也没什么仰仗,你不必太过担忧。”
裴仲琊摇了摇头:“我并不在乎是否会有人来夺走我的地位,这样的人我们裴家太多了。我只在乎……”他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北风吹动着低垂的鬓发,他的长睫轻颤,肌肤剔透脆弱得像白瓷。
“你是害怕……家里没人能说话了,是吗?”
裴开项严苛,又素来更再议朝政国事,自陈辰故去后,裴仲琊也一直被教养在宫中,除了一日三餐与学问考教,裴开项鲜少过问裴仲琊之事。生病了叫太医,饿了叫厨娘,闷了送出城,凡事都有人替他这个父亲照顾孩子。裴仲琊懂事又聪慧,让裴开项操心之事又少之又少,父子二人明明都在长安却聚少离多,偶尔在宫中碰面,如陌生人一般——子行礼问安,父点头寒暄后便离开。我有时竟觉得我们这些宫中玩伴与裴仲琊的关系都比他们父子俩要亲近多了。
若是裴开项子嗣众多还能说是厚此薄彼,可这么多年,裴开项就只有裴仲琊一个孩子,寄予厚望,时时训导。裴仲琊要是个纨绔子弟,那他自己的日子倒也好过,可他偏偏就是个将仁义孝悌奉为圭臬的书呆子,不愿辜负父亲的期望,也不愿妄自菲薄、自甘堕落,十年如一日地勤学苦读,只愿能让父亲看见真正的自己,而非永远地活在他人阴影之下。
他渐渐长大,人们将裴孟珩渐渐遗忘,他好似快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