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公主决定称帝_Further【完结】(25)

  可卞姬的到来给了他临头一棒——他不是他父亲唯一的亲人了。

  裴仲琊微微抬起眼眸:“母亲故去已整整十年了,他能记住母亲与兄长的年纪,却唯独记不住我的。我曾以为只要我永占鳌头,父亲便会对我另眼相待。我不是杀害母亲的凶手,不是兄长的替代品,他能看见我……我们至少还能算是家人。可如今……什么都白费了……”

  “什么叫什么都白费了!”我最不喜欢听见他这样说话,“你为何要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寄托在你父亲身上?难不成你父亲不待见,你这么多年读得圣贤书都不是你读的了?你写的那么好的文章不是你写的了?古来圣贤,皆为天下立身立命,你倒好,空有一副玲珑心肠,却日日只想着讨好他人,岂不浪费?

  “你以为我父王就喜欢看见我这样吗?他只喜欢乖巧听话温顺的女儿,可我太像我母亲了,一点儿都不听他的话。他更喜欢大姐姐,难道因为这样,我就要委屈自己改变自己吗?你先前还夸我这样好呢,说我聪明机警有决断,叫我不必理会他人。如今用在自己身上,倒是什么都想不明白了。”

  我埋怨他。裴仲琊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复又失笑:“确是如此,是我错了。”

  他嘴角是笑的,但眼里仍旧蒙着一层厚厚的雾。

  新年还留着尾巴,宫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爆竹的声响。我看了眼裴仲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等着!我有东西给你,去去就回!你一定要等我!”

  裴仲琊已经有十年未过生辰了。陈辰于正月十九去世,而裴仲琊于正月二十一出生。在大齐,母亲故去后,孩子每年都要为先妣斋戒守孝十日,其间所有娱乐荤腥半点沾不得——他本就不应该再去庆祝他的诞生。

  我出门一下子跳进羊车,叫车夫快快回宫。车夫却谨小慎微,生怕车子在大雪天人仰马翻。我拨开他,自己握住缰绳,鞭子一甩,架着羊车朝广明殿飞奔而去。

  当年云梦的巫师来楚国宫为母亲祈福,曾告诉过我一个汉江流域的传说——传说中正月二十一日这天,郑交甫于汉江遇神女,神女解佩赠之,郑交甫自此念念不忘,魂牵梦萦。自此后,汉江女子都会在这天涉江边上,只为拾得孔石穿上丝线,赠与自己的心上人,盼望着心上人能对自己一心一意。

  前些时日,韦莯同其母回云梦外祖家,我叮嘱她一定要替我从江边捡几颗回来,她还笑我心中有了秘密却不肯告诉她。

  我将穿天石揣在怀里,又去小厨房亲手做了碗寿面,片上几块酱鹿肉,叫萱萱装进暖盒里,带上烟花,又一路匆匆忙忙赶回学宫。

  我只觉路上花了好长时间,生怕裴仲琊受不住冷先走了。可他仍旧等在原地,张望着窗口等我回来。

  “我知道时间没赶上,但是还是想给你过一个生辰。”我将他推进屋内,打开暖盒拿出寿面,“我跟着厨娘学了好久呢,鹿肉补虚赢,益气力,你吃最好不过了,你快尝尝!”

  裴仲琊想来根本没料到我匆忙来去一趟,只为了给他做一碗面,哑然地看着我,半晌不动筷子。

  “你愣着干嘛呀,天这么冷,一会儿面都不能吃了。”我将筷子塞进他的手里。

  裴仲琊却放下筷子,将我的狐裘重新披回我身上系好:“你的手有点冷。”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故作自然地理了理狐裘上的绒毛:“我……我不冷。你快吃呀,我觉得这是我做得最好吃的一次!”

  裴仲琊淡淡一笑,夹起面条,沉默地吃了起来。

  我笑着凑到他边上,拱手起势:“琅琊裴仲琊,名门之后、望族之子,聪敏好学、才智过人,今至十四,乃国之栋梁、社稷之器。愿裴君子此后一帆风顺、万事如意,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

  他一脸笑意,眉眼弯弯:“最近书读得还挺多。”

  “那可不,屈夫子的辞我都背下来了。”我还挺骄傲。

  裴仲琊没有说话,寿面已经见底,徒留几粒葱花沉在碗底。他眼睛深如潭水,望着我时水光波动,好似能够触及眼底神不可见的情绪:“谢谢。”

  我笑笑:“这是多大的事,值得你这般道谢。”

  “值得。”他郑重,“很值得。”

  我还想说什么,“呯”的一声,殿外炸开绚烂的烟花,挂在黛蓝色灰蒙蒙的天上,好似水墨中泼了一捧色彩缓缓流逝。

  “呯呯呯——”天空中又炸开数多,侍从们在殿外兴奋地尖叫,我将窗户推开,也顾不得北风呼呼吹,指着天空就朝裴仲琊喊道,“给你放的!好看吗!”

  裴仲琊没有回应,我扭头看向他,之间他失神地望着天际,烟花的火光在他眼瞳中一闪一灭。

  我悄悄凑过去:“裴仲琊,岁岁平安。”

  呼吸拂面而来,他受宠若惊地回头看我,鼻息相贴,我连忙后退,顺手将穿天石递给了他:“给你的生辰礼物。寻常贵重的东西你必定不缺,但是这东西你肯定没有……”

  他看了看手中的石头:“穿天石?”

  “……这是汉江——嗯?你知道?”

  韦莯挑的穿天石温润细腻,白净无暇,我用红线编了同心扣穿在石头上,本只想当寻常玩意儿一般送给他,可他若是知道传说典故,那就完全是不一样的事情了!

  “郑交甫与汉江神女的故事我自然知道。”

  “啊哈哈哈……原来还有这故事呢,我只知道正月二十一是穿天节,就叫韦姐姐带了块石头回来。真是太巧了哈哈哈……”

  裴仲琊没有理会我拙劣的圆场,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好似非要我讲出真话。

  不讲不讲我就不讲!

  “穿天石是汉江百姓的定情信物,殿下。”冷不丁的,他道出了实情,“穿天石江边比比皆是,但这块石头却是难得佳品。韦娘子外祖是荆楚人,她……没有告诉你吗?”

  “没……没有。”

  裴仲琊握着穿天石,突然不说话了。

  我有些心虚,试探问道:“那……那你不要了吗?”

  他盯着我好一会儿,才缓缓笑着将穿天石揣进袖子里:“我要。只要是殿下送的,不管出于什么缘由,我都要。”

  耳朵微微发烫,我匆匆摸了一下又赶紧把手放下。

  他眼中的沉郁渐渐淡去,身形放松下来,微微含胸,得像窗外曲折的枯梅。空中漂浮着烟花过后火药浓烈的硝味与暖意,大雪仍旧无休止地下着,可已经没有方才那般冷了。暮色四合,万籁俱寂,唯有远处传来整齐的巡逻士兵的步伐和几声寥落稀疏的鸟叫。

  学宫的灯被点亮,银骨炭添了又添,花椒的香气从墙壁中幽幽散发着,闻得人心热热痒痒的。

  “雪停了。”我望着天,“月亮都出来了。我们回去吧?你今晚还回家吗?”

  裴仲琊垂眸,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见他说:“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或者说能不能回家……殿下,到底怎样才算是家人呢?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父亲都做到了,可我仍旧觉得我们不像是一家人,有时我甚至觉得你与姜融姜琰都比我与父亲像一家人。”

  “我与姜融姜琰?见面就吵架打架的家人吗?”我难以置信裴仲琊竟会拿我们三个打比方。那他与裴开项的关系到底恶劣到什么境况了?我连忙否决他:“我和阿若韦姐姐都比他们俩亲。”

  “那我呢?”他忽然问我。

  心脏怦怦跳动,耳朵一鼓一鼓,他的话如隔云端。

  “什么?”我愣愣的。

  “你与阿若韦莯是亲人,那……那我呢?”他好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渐小,唯恐让我听见。

  “你……”心中的蝴蝶猛烈撞击着茧蛹,满腔肺腑喷薄欲出,“你不仅仅是亲人。”

  热烈跳动的火苗在他眼中明明灭灭,视线牢牢地锁着我,一再追问:“除了亲人,还是什么?”

  “我心悦你。”

  裴仲琊神色一惊,呆滞地看着我——他根本没有料到我会如此直接。

  “我说我心悦你,除了亲人,你还是我的心上人,是我喜欢的人。我喜欢看见你笑,喜欢你陪着我。我不想看见你郁郁神伤,我想让你每天都过得开心自在。我喜欢你,裴仲琊!”宣泄的情绪犹如奔涌的浪涛将裴仲琊砸晕。

  震惊、惶恐、躲闪、犹疑,太多的色彩在他的眼瞳中交织重叠。他慌忙低下头不与我对视,嘴唇微微颤抖。

  他在害怕。

  不是他问我的吗!他现在害怕什么!

  “你看着我!”我推他,“你不就是想听我说这句话吗!我说了,那你呢?你回答我!”

  裴仲琊深喘了一口气,重新抬头看向我。他的眼睛像八月暴雨下的深潭:“殿下……是认真的?”

  “自然是真的。”

  “并非童言稚语?”

  “自然不是。”

  “绝不……绝不悔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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