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冬天了啊。在远方的人儿还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冷风灌进喉腔,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浑身上下忽然冷得像被针扎一般。萱萱赶紧上前将我扶住,一摸我的手,惊呼:“殿下,您的手好冷。”
“我……我去睡会儿……”我指了指几案上的奏疏,“搬去彤馆阁,让陈蕴……”
双膝一软,我直直地向地上扑去。萱萱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捞住,抱起我放到床上:“小蛮!叫太医!”
我的病更重了,太医说是忧虑思多,气机郁结不舒导致,劝我多多歇息,远离案牍。
病来如山倒,我头疼欲裂,浑身酸痛,好似被一整块巨石砸中,本还能下地走动,突然间就变得乏力酸软,举步维艰。
太医开了药方,又嘱咐了一番便走了。
陈蕴和薛获闻讯赶来,我艰难地从床上爬起,努力装作无事的样子。谁知薛获一个上前就将我按了下去,又掖了掖被角:“殿下真是太不会照顾自己了。”
我最怕薛获这样,连忙道:“我真的没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不敢讲话了。
“都是那个田议,殿下病体未愈,他还来存心气你,就是故意的!这样的丈夫还不如没有,怎么跟裴……”薛获立即收了声,不敢看我和陈蕴,“总之,殿下不要再劳烦身心了,前朝后宫都有我们帮您。”
“我知道,我自然也相信你们的能力。”我拉着薛获的手。
“那殿下就好好休息。”薛获握着我的手,“微臣知道殿下在担心什么,还请殿下相信自己,相信我大齐的将帅和士兵,相信我们一定会胜利凯旋。”
所有人都能看出我在担心什么,但是我与军队相隔千里,能做的都做了,除了千里忧心、徒寻烦恼,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似是真情似是假意:“嗯,我相信。”
“所以殿下,好好休息吧,好吗?”薛获用一种几乎哀求的语气同我说这话。
我不忍心听。
“好。”我答应了她。
我想安歇,可宫中之事又何尝能让我停歇?
此前阿芙蓉被我尽数销毁,可姜旻不知又从哪儿弄来了,整日将自己关在麟趾殿吞云吐雾,浑浑噩噩。我叫薛获拿了打龙鞭去管教,却不见她的身影回来。
我不知在榻上睡了多久,殿外吵吵嚷嚷,细听是萱萱的声音:“殿下如今还在生病,薛大人又成了这个样子,我……”
“还是先不要告诉我殿下……”
“小蛮!萱萱!”我拼命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小蛮……”
“殿下?殿下!”二人从殿外跑来,面色难为。
“薛首监怎么了?”她们神色躲闪,一看就是想要骗人。我斥道:“别想骗我!”
小蛮欲言又止,看了看萱萱。萱萱跪下来,愧疚万分:“殿下……薛大人被陛下打了!”
第28章 “你咒我死?你咒我死阿……
个无法无天的小子,母亲在时,薛获是母亲的左膀右臂,又是我们学业与生活上的教养嬷嬷,即便贵为公主王孙,我们多少都要敬重她几分。如今母亲去世,姜旻竟敢这样对她!
麟趾殿大门紧闭,里头时不时传出少女少男的欢声笑语,迷醉又缠绵,不堪入耳。整间园子都弥漫着一股令人晕眩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胃中翻江倒海,酸液冲上喉咙,我赶紧扶住假石干呕起来。
“萱萱,带人冲进去,把里面的人全部给我拖出来杖毙!”
“是!”楚凌一声令下,守卫们一脚踢开殿门——姜旻衣襟半敞,露出雪白的胸脯。他斜斜地倚靠在罗汉榻上,面颊通红,眼神迷离,嘴巴似张似合,口中不知呓语着什么。肖溪跪在他身边双手举着托盘,上面放着黑色阿芙蓉和一支象牙螺钿烟管。
殿中炭火旺盛,阿芙蓉浓郁的香气氤氲在热气中扑面而来,像一团棉花将人紧紧包裹住。众人纷纷捂住口鼻。宫女宦官薄纱轻掩身体,一个个横陈在地上、榻上、几案上,交叠相错,全然不知羞耻。
楚凌见状,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连忙错开脸不去看。
姜旻这时好似才发现我们。他半支起身子,眼眶又红又暗,眼尾微微勾起,朝我一笑:“卿主殿下大驾光临,朕有失远迎啊……”
我根本动都不想动,朝着楚凌抬抬下巴:“把他们都给我拖出去。包括她……”
姜旻神色一凛,连忙将肖溪护在身后:“谁敢!”
“你很喜欢她吗?还是很心疼她?”我嘲讽,“你喜欢她还让她天天呆在这里?让她天天跪在你身边?姜旻你演给谁看?你只不过喜欢在她身上找回权力的快感,找回人人都听你的那种感觉。就是这种想法助长了你无知的嚣张,才会让你做出殴打宫廷女官的蠢事!”
“宫廷女官?母亲都死了,她薛获算哪门子的宫廷女官?你封的彤管阁首司?彤管阁又是什么东西姜毓卿?你的小朝廷?全是女人的小朝廷?你才是做梦的那个人吧?你以为裴开项不在了,你猴子称大王了,你可以为所欲为了?”姜旻笑得癫狂,“你等着他回来把你弄死吧,姜毓卿。”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我踩着轻巧的步伐向他走近。
他瘦弱、脆弱、不堪一击,不管是身体还是心里,只要我轻轻一句话,就能将姜旻击溃。
“像一只可怜又可爱的小狗,对着人在狺狺狂吠。”我对着身后的守卫招招我,“陛下都这个样子了,你们还不把这些脏虫子清理干净?”
“你们……你们谁敢!”
守卫们充耳不闻,将侍女宦官一个个拽着拖出宫殿。他们尖叫着,嘶吼着:“我不走!我不走!我还要吃……我还要……陛下,陛下,您说过要封臣妾为皇后的,臣妾要做您的皇后啊陛下,臣妾还要吃哈哈哈哈……”
诡异凄惨的笑声叫声在他们离开后仍旧回荡在麟趾殿内。肖溪赶忙放下托盘,膝行到我面前,连连磕头:“请殿下恕罪!请殿下恕罪!陛下只是年纪小,一时贪玩儿,以后就不会这样了,以后真的不会了!”
“朕用得着你替朕求情!滚!”姜旻抬脚就要踹,被我一棍子打了回去。
“你……咳咳咳……”喉咙燥热疼痛难忍,我瞪着姜旻,半句骂人的话都讲不出来。
姜旻看我这样,笑着指着我:“你看看你,遭报应了吧。”
“姜旻你……咳咳咳……”整个肺部犹如火烧一般,我咳得直不起身,不知是心痛还是胸痛,肋骨与血肉牵扯着,一呼一吸仿佛是凌迟。
“早点病死算了姜毓卿。”
早点病死算了。
这是姜旻,我亲弟弟对我说出来的话。我扶着萱萱的胳膊,艰难起身,想骂他却觉得荒唐得可笑:“你咒我死?你咒我死阿旻?”
姜旻没有笑容,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我:“难道你没有过吗?比起把我关在这里,你更希望我早点死了吧?曾经我读《春秋》,根本不相信兄弟父子会为了皇位不顾人伦亲情自相残杀,但如今看来是我错了,别说兄弟了,就算是姊妹也有乱丧天伦的野心!”
心脏蓦然抽痛,肠胃开始抽搐,一阵一阵地绞紧,浑身发冷。
我累了。因为这些事情,我跟他从年头吵到年尾。
不想再跟蠢人说话,我大喊了一声萱萱:“把肖溪和这些阿芙蓉带走,叫太医来看看皇上,脑子都坏了!”
“我说了,把她留下。”姜旻坐在几案旁纹丝不动,盖在阴影里,眼睛闪着诡异阴鸷的微光,“肖溪,留下。”
他的声音好似是魔咒,肖溪默默地抽出萱萱抓着她的手,朝着我磕了三个头:“殿下,还请允许奴婢留下照顾……照顾陛下……”
我被气笑:“你当真要留下?”
肖溪沉默地点点头,没有半分想要离开的意思。
“好好——那你就继续留着吧,等日后被他折磨死,你也别怪别人。萱萱,走!”
麟趾殿的大门沉重地扣住,北风呼啸,凄厉地叫着。狐裘被风吹起,冷风从袖中贯穿,在我衣袍里跑了个来回又逃了出去。全身突然痉挛,我抱着肚子跪倒在地,冷汗不停地往外冒。肃杀的风灌进我的胸腔,像一团绵针滚来滚去扎得我鲜血淋漓。
“殿下——”
“别扶我!”我强忍着痛苦从地上站起来,双膝无力像是深深地陷在雪地中一般,“回宫。”
麟趾殿在大雪中愈来愈小,风雪掩盖了一切。步辇中的炭火怎么也烧不热我的四肢。广明殿关了所有的窗户,只留下里床榻最远的一角支起小小一条缝隙。火炉放在床榻的一头一尾,汤婆子塞进被窝,可我仍旧觉得寒冷,浑身仿佛浸在三九寒冰中,无论如何都捂不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