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脑昏沉,耳边人声嗡嗡,浆糊一般听不清。一双温暖的手抚上我的额头,轻柔地贴着我的面颊:“殿下,喝药了。”
我想起身,身却如千斤巨石动弹不得。那人将我半抱起来,垒了几层枕头,又将被子盖到我的肩头:“殿下,张嘴。”
竭力地睁开眼睛——陈蕴正拿着药碗一点点往我嘴里喂,口中还念念有词:“药神娘娘行行好,看看小儿直哭闹,缘是病体难康愈,药到病除开口笑。”
“这是……什么?”
陈蕴面色一窘,有些难堪地放下药碗:“是……是会稽那儿哄小孩儿吃药,乞求痊愈的歌谣。小时候外祖母尝尝用这个歌谣哄我。方才微臣看殿下如此难受,便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还请殿下恕罪。”
“无碍……”我刚想说话,“药好苦,快给我一颗话梅。”
陈蕴连忙将梅子塞到我嘴里,一双杏眼眨巴眨巴地看着我。
我失笑,沙哑着嗓子道:“你在我这儿不必如此小心。我很喜欢方才的歌谣,从前没听到过,觉得很是新奇。你外祖父母对你很好吧?”
陈蕴颔首点头:“嗯,非常非常好。”
“你父母对你,其实也很好。”我说道,“你与裴仲琊虽然并不属意对方。但我能说,你父亲为你找到了最适合你的人。”
陈蕴看着我,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是不是跟裴仲琊有关?”
陈蕴张了张嘴巴:“您同我说这些,是不在乎他了吗?”
这下轮到我说不出话了。“他是大齐肱骨之臣,我身为君主,自然在乎。”
陈蕴不再追问,服侍我躺下后便去看奏疏。
烛火被一盏盏熄灭,留下外殿莹莹一簇微光,热气弥漫在帐中,隔绝了一切寒冷与黑暗。醒醒睡睡,睡睡醒醒,魂梦之间好似有兵哥铁刃相交之声,马踏大地震声,将士们嘶吼斩杀,风雪裹挟着鲜血在土地沟壑上蜿蜒成一道道伤疤。尸殍遍野,堆叠如山,夜幕星辰之下,火把中是一张张狰狞可怖的面容,有的没了眼睛,有的没了嘴巴,半张脸耷拉在脖子上,晃着晃着就掉了下去。
身上冷热交加,铁锈的血腥味不讲道理地往鼻子里窜,脚下的丝履被沁湿,提起一看,血红色染满了整个脚掌,而我站在尸堆之上——坚硬的、冰冷的的躯体。抬眼望去,一轮骄阳正从地平线的那一端挤着头往上冲,冲破了山脉,冲破了风雪,也冲破了残酷无尽的杀意。
我抬脚想要走下去,却一个踩空坠落悬崖。
瞬间睁眼,帐外仍是黑夜,陈蕴掀起帘子,神色焦急。
我努力收拢意识,问道:“怎么了?”
“前方送来战报。您……要现在看吗?”
她言语闪躲,怕是情况不妙。
“拿来。”我支起虚弱的身子,接过战报。
裴林琅按兵多日,终于在北湾谷与姜融的队伍狭路相逢,二人交战激烈,不分上下。但这时广陵王的援兵偏偏来此,杀得裴林琅措手不及,仓皇逃出北湾谷,直退到西岷县,将前方一大块土地白白留给姜融侵占。
广陵王、援兵、西岷县、侵占。这几个字像铁钉,一下一下锤进我的胸口。
“殿下,我们明天再看吧……”
“不,就现在!”我拂开她的手,继续看另一份。
我算是知道为何陈蕴会如此害怕我看见。
第二份战报就寥寥几字,却将我的心紧紧揪住——裴开项携军失途。
第29章 高大的身影笼罩住我,脸……
裴开项的失败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英雄迟暮是自古以来不变的憾事,一个人在年轻时风光无限,年老后必将迎来他最无法接受的跌坠。
裴开项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一直这样安慰着自己。他在军队有一呼百应的威信,有百胜将军的称号,但他总有一天会跌落神坛的,也总会有一个人取代他。
那一天或许在不远的将来,也或许在他死亡的时候。
可我根本想不到,会是现在。
我需要裴开项的失败,可不是现在。北境阿勒奴兵临城下,整个大齐只有裴开项能让他们害怕。裴开项这面大旗在齐国倒下不足为据,可若是在阿勒奴人心中倒下,那将是对大齐最大的威胁。
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几分。我问:“然后呢?其他的战报呢?”
萱萱摊开手中的绢布:“只有这些了。”
孤零零的几张,再没有其他。
一切都是未知的,可能是好消息也可能是坏消息。不准害怕!姜毓卿不准害怕!
我紧紧地攥着被衾,望了一眼渐渐明亮的天际:“我饿了,传早膳。梳洗上朝。”
“殿下,您的身子……”
“上朝!”
朝堂上气氛压抑,群臣诸事不敢提,就怕给我添堵。宣政殿外的大雪终于停了,侍女宦官们穿着厚厚的棉服拿着扫把和盐巴正在清扫。大殿之上炭火烧得旺,群臣纷纷不动神色地擦汗,根本没胆子抬头看我。
珠帘在眼前晃动,热气熏得我气喘。我扶住脑袋,缓了好一阵才说出话来:“江东今年粮食歉收,又逢五王叛乱,前些时日开放了广济仓,情况如何?”
无人站出来应答,只一个站在后排的年轻人走上前来:“回殿下的话,江东五郡四十二县开放广济仓三十八个,粟米均价控制在二十钱一石。前些时日,五郡郡守送来消息,百姓们大多都能购得粟米安稳过冬。”
我按着太阳穴,点了点头:“知道了,下去……等下,你是……?”
“回殿下的话,微臣治粟内史治下太仓令郑辽。”
我向下看去——是个年轻的男子,玄袍长冠,长身玉立,双手执笏,微微躬身。
是了,田诠深陷口舌之事,被我免了职,如今治粟内史之位还空缺着。这郑辽倒是懂得见机行事。
天上又开始下起了雪,群臣禀报着无甚紧要的事,奏疏上送流转,各部门各司其职便可解决。朝堂上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而我望着远方。
我在等。
宦官们扫除一条路,从宣政殿的大门直通到宫门,恍惚有一点黑影在门洞中奔跑。
我眯起眼,努力让自己看清。
萱萱瞧了我一眼,起身走到殿外静候。
信使的眉目上挂着冰晶雪霜,脸颊通红,“扑通”一声在殿外跪下,声音亮如洪钟:“前线捷报!”
“宣!”
信使踏着泥泞的战靴走进大殿,单膝跪在堂下,双手举起卷轴虔诚而恭敬地呈于我面前:“十二月初四是夜子时,宋君若宋将军携兵四十人夜袭阿勒奴左大都尉壶鹿弥营帐,斩杀敌军两百三十七人,取壶鹿弥首级返营。”
朝堂之上众人惊呼。谁也想不到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有这样的胆识与能力,何况是在裴开项失落之时。
“宋将军派遣小队前往乂母峡谷,找到裴将军军队与其会合,由东南与东北方向夹击阿勒奴右大将部队,杀其措手不及、节节败退,一度逃匿于北河谷底。宋将军领轻骑三十,深入北河谷底,斩杀右大将于马下,生擒俘虏五百人,十二月初六已尽数降归。阿勒奴重创,扶罗单于派出使者,十二月初八于善都境外派使者求和。”
一颗大石终于落地,周身轻飘飘的,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今日十二月二十,想来明日求和国书就能放在我们面前了。”
“可喜可贺啊!可喜可贺啊殿下!”大臣纷纷赞扬宋君若的能力与我的美德,说他年少英雄骁勇善战,说我能人善用火眼金睛。
众人将我高高捧起,好似全然忘记了先前失利之时的沉郁与怀疑。
“裴将军……可还好?”我问道。
群臣噤声,转头看向信使。
信使沉默一瞬,有些支支吾吾。
我感慨:“裴将军……也是年纪大了呀。等边境之事尘埃落定,让他们早些回来吧。”
阿勒奴战败的消息一夜传遍大江南北,动摇了远在东南的姜融姜琰的心。他们一方突破巨鹿城未果,转头融合一处专攻裴林琅镇守的裕康县。可谁知裴林琅早已陈兵阵前,决心殊死一战。先前避而不战不过是韬光养晦,消耗姜融姜琰的战力,如今他们军心不稳兵力不足,裴林琅联合裕康县左右三郡八县全民御敌,将他们牢牢地挡在城外。
此时巨鹿忽然掉转头来从后夹击,姜融姜琰腹背受敌,报信请求广陵淄川援兵再战。然而广陵王迟迟不肯出兵,就连先前跟在姜融姜琰后头的援兵也不知何时已经撤出战场,逃得远远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