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你说的,常主任的意思是,要让茶馆二楼成为老街居民的活动室?”
余念念点头:“是这个意思。居委会的小楼地方小,也老旧,平常也没什么人愿意去,常主任不愿意再折腾。我这里已经聚集了一些人气,索性需要举办一些活动的时候直接来二楼,二楼不够的话一楼和天台也能用上,平常没活动的时候,二楼我想怎么用还是可以怎么用。”
沈童勾着红色卷发思考了一阵子,说道:“先留白。”
“留白?”
“嗯,先弄弄干净,刷上白墙,摆上一些中式的桌椅和花花草草,但不要追求过多的装饰。既然是作为老街的活动室,那就由老街的人和事来慢慢将它填满,可能未来某个时间,墙上会挂满老街的照片,但现在,先留白。”
余念念猛地拍了下桌面,冲沈童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有想法的设计师!说得好有道理!将来某一天,我的二楼说不定也像常主任的办公室那样,挂满老街所有人的照片,而我,余念念,就是这一切美好回忆的塑造者和守护者——老街茶馆余老板!”
沈童靠向椅背,双手抱臂一脸笑意地看着她发疯,末了,认真地冲她说道:“念念,我收回一开始的话。”
余念念一愣:“一开始的什么话?”
“一开始知道你要在这个地方开店时,给你泼的冷水。现在,我觉得,你跟这个地方很适配,你和老街之间真的有了某种牵绊。”
余念念回头扫了圈茶馆大堂,冲沈童扬了扬嘴角:“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这牵绊还浅着呢,我要纠缠得更深!”
“你语文怎么学的?纠缠可不是个好词!且只适用于人和人之间,来我帮你造句:我要和天仙男互相纠缠得更紧密。”
余念念站起身,一把捂住沈童的嘴,顾左右而言他:“跨年晚会你会来吧?”
沈童拍开她的手:“12月31号是你生日,我当然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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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余念念又抱着小本子走到了颜喜书画斋。
一进门,白砚从柜台后抬起头,两人目光短暂对视了一秒,都有些慌乱地避开了。
“我……我来找白爷爷讨论跨年晚会的方案。”余念念低着头道。
“哦……只找他么?”白砚问。
“……还有你。”余念念内心抓狂,这什么莫名其妙的对话!
进了店里,坐到沙发上,余念念摊开小本子,请白老和白砚给她详细介绍老街街坊的情况,尤其是她还不熟的街坊。
“老街上,一半商户一半住户,这一半商户里,多半也跟住户有些亲属关系,这住户里,有一大半都去你的茶馆里下过棋喝过茶,要说你完全陌生的,倒真不多了。”
余念念用笔杆子一下一下点着下巴:“那有没有独居的住户?独居住户可能是常主任想重点关怀的对象。”
“老街上挤着一家三代十几口的不少,独居的倒真是不多,老魏是一个,不必说,还有的……”白老沉思片刻,道:“还有就是小潘了。”
“啊,这个小潘莫非是……”余念念迟疑着看向白砚。
白砚点点头:“是老潘照相馆的老潘。”
余念念想起之前和沈童在照相馆看到的惊魂一幕,老潘身材臃肿,脸上布满皱纹,年纪应该五十岁上下左右,对于她和白砚来说是老潘,对白老来说,确实是小潘。
“说起来,我在老街开茶馆一个多月了,还从来没见过他出来呢。”
白老叹了口气:“他是个可怜人,年轻的时候生活也是美满的,有老婆有儿子,朋友也不少,他呢,爱跟朋友喝酒,有次喝多了,睡在了朋友家里,结果就那么巧,那晚他家里着了火,他疯了一样往火里跑,结果被掉下来的木头砸断了腿,脸也烧出了疤,到最后,他老婆儿子还是没能救出来……”
余念念唏嘘地轻声问道:“那他……还拍照么?”
“说起来也是怪事,那晚,他家后面的房间烧得不成样子,但前面店铺里的照片和相机却都完好地保存下来了。有人说,那是他老婆孩子在天之灵,保佑了他和他往后谋生的饭碗,所以,他就再也没出来过,把房间简单修了,一个人住在里面,守着老婆孩子的灵位,和一店铺的照片。有老客户找他拍照,他也不拒绝,但时间久了,老客户越来越少,年轻人呢又怕他,所以,他就被慢慢遗忘在那间照相馆里了……”
余念念眼眶有些泛红:“不会的,活人怎么会被彻底遗忘呢。”
一杯冒着氤氲热气的水递到她眼前,她抬眼看,白砚举着杯子,半弯着腰,看着她。她忙眨眨眼睛,接过杯子,轻声道了谢。
白老接着道:“居委会逢年过节也喊他,也给他送东西,但大多吃了闭门羹,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不想走出来。”
余念念问:“白爷爷,您之前去他照相馆拍过照么?”
白老点点头:“早年间白砚他妈还——”白老说了一半,顿住了,看了白砚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地低头不语,又不着痕迹地接着道,“哦,早年间我常带白砚去拍照,他的技术很可以的,说起来,他对我这个老头子还是很敬重的,我这把拐杖还是他送我的呢。”
“啊,说到拐杖,我上次见他拖了一根笨重的铁棒子。”
白老摇摇头:“那是他从烧坏的铁床上拆下来的铁棍子,这么多年就这么拖着走,我给他买的拐杖在家里放了这么多年了,他也不要,只说用不着……”
“白爷爷,那根拐杖可以拿给我么?我明天想去老潘照相馆一趟,试试看能不能送出去。”
白老点头道:“那好啊,你脑子灵光,说不定能说动他。一会儿让白砚拿给你。”
余念念想了想,又问:“当年,事情发生的时候,老潘的儿子多大?”
“差不多……五岁吧。”
“哦,那跟李婶家的小葫芦差不多大呢。”
……
聊了一个多小时,茶馆快要打烊了,余念念起身道别。
白砚拿着拐杖,将她送出门,见她在门口站定了,便问:“明天去照相馆,不害怕?”
余念念:“害怕。”
白砚:“那你还自己去?”
余念念:“谁说我要自己去了?你不陪我去?”
白砚沉默几秒,浅浅扬起嘴角:“你倒是不客气。”
“我为什么要跟你客气!”余念念梗着脖子道,又小声嘀咕:“反正你只是陪我角色扮演……”
白砚凑近:“你说什么?”
她又退开一步,瞪着双大眼睛看他:“没什么!”
白砚微微皱眉,仔细看她的眼睛,问:“怎么今天阴阳怪气的?”
余念念胸膛起伏片刻,答不上来,气呼呼一把抓过拐杖,扭头就走。
她也不知道她生的哪门子气,但自从早上沈童问她那个问题后,她内心确实憋了一团浆糊,啊!这黏黏糊糊扭扭捏捏的作派,真的很不像她!
“余念念你站住!”身后,白砚的声音传来。
余念念拔腿就跑,内心疯狂默念:男人是工具男人是工具男人是工具!!!
第23章 过往
第二天上午十点, 白砚按照余念念微信发的时间准时到达老潘照相馆门口,与她会合。
和上次一样,门是开着的, 只是,一进门,就是厚重的布帘子, 掀开帘子进去了, 光线立刻被阻隔了大半。
余念念紧紧跟在白砚身后, 小心伸出脑袋, 问:“我们要不要先退出去,敲个门?”
白砚沉稳的声音回答:“不用,本来就是开门做生意的, 别怕。”
说着, 他顺着门口处的墙面摸了片刻,“咔哒”一声轻响,一条老式牵引绳被他拉动,室内亮起黄色的灯光。
余念念长长呼出口气, 气还没吐完,室内深处, 一道粗粝的声线又吓得她紧紧贴到白砚身边。
“什么人?”
“潘叔, 是我, 小白。”白砚答道。
撕拉——撕拉——撕拉——
厚重的钢铁摩擦着地面, 一张浮肿惨白的脸浮现在照相馆通往后室的走廊深处, 惨白的脸色映衬下, 深色的疤痕愈加狰狞显眼。
“小白?”老潘问, “你怎么来了?”
白砚打量了他一番, 叹了口气, 温声道:“潘叔,以后店里记得开灯,还有,帘子没事别拉着,您该多晒晒太阳。”
他一把将覆盖了整面门窗的布帘拉开,上午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相馆里立刻亮了起来。
“嘶——”老潘下意识抬起没有握拐杖的一只手,挡在眼睛前,长长地缓了一阵子,才眯着眼睛放下手臂,又拖着铁拐杖一步一顿地从走廊里走到前面来。
在光线下,老潘臃肿的身体和普通五十岁左右发福的男人并无多大不同,只是完全白了的头发和脸上更深的沟壑让他更添了一些疲态。眼睛完全适应光线后,他盯着余念念看了几眼,问:“你是上次来店里的两个小姑娘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