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已经走过小石桥马上要到正厅了,夏晚栀都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这个涉及他隐私的话题,可是这人偏偏最喜欢别人已经不抱有期待的时候给出问题的答案。
夏晚栀忽然笑了一声。
还真被她给猜对了。
谢祁延停了下来,看鬼似的看她。
她从来没在他面前笑过。
谢祁延双眸含着深思,不解,疑惑。
从小喝新西兰空运过来的牛奶长大的小公主被养得千娇百媚,即使病着,那种仿佛天生扎根在她一双琥珀色瞳孔的灵动还是轻易显现出来。
如果不是夏家破产,他这次回国,见到的应该还是那个眼睛永远笑得像月牙的任性小公主。
“看我做什么?”夏晚栀抿了抿唇,被看得心里发毛。
“看你笑什么。”谢祁延收回视线,跨步迈过面前的门槛。
夏晚栀跟上他的脚步,眼睛四处看了看,没回答。
这个点所有人都在餐厅等着开饭了。
夏晚栀被领着进门时才发现谢家一大家子都在。
脚底像是被灌了铅,她微微蜷着指尖,一时间有些想逃。
没人跟她说是跟谢家一大家子人一起吃饭。
也没人告诉她人家一大家子坐在餐桌前就为了等她。
“走不动了?”谢祁延专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夏晚栀没跟大脑连线,条件反射点了个头,反应过来时才倏然抬眸,干巴巴地摇头说:“我……”
“谢檀。”谢祁延扬声喊了一句。
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的小孩姐瞬间蹦跶下来到达谢祁延跟前:“丸子姐姐你来啦!”
谢祁延垂眸:“带人过去吃饭。”
谢檀自然乐意,牵着夏晚栀忽略所有人的目光一边跟夏晚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边往老爷子那一桌走去。
有个很熟悉的人在身边陪着自然少了几分局促,夏晚栀坐下时问候了一声老爷子,随而将目光落在不疾不徐地挽起衬衫的谢祁延身上。
他用餐时似乎总喜欢挽起袖子,露出一小截手腕。
再往下,手背上的淡青色脉络若隐若现,握着筷子的手指修长有力,夏晚栀莫名在一双手上品出了性感的意味。
把人盯太久了,她一心虚,仓促地收回视线,哪知道半路跟谢祁延投射过来的目光撞上。
有些尴尬。
谢家老宅是传统的中式建筑风格,与夏晚栀家的欧式别墅不一样,这里的餐厅很大,餐桌也是传统的八仙桌。
这回与上一回周煜带她过来吃饭时的座位一样。
她和谢祁延分别坐在老爷子的身边。
按理说不应该这样的。
“丸子,吃饭。”谢老爷子的筷子指了指一盘烤鸭,示意夏晚栀动筷子,“都是你爱吃的,别拘束着,当自己家一样,多吃一些。”
夏晚栀点头,拿起筷子低声回应:“谢谢爷爷。”
老爷子眼里全是心疼,饭桌上人多,他没提她和周煜退婚的事情,但今晚此举,是在跟任何一个人说,夏晚栀今后有他罩着。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谢家这些长辈对她的态度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一些客套的关心。
谁也不知道暗里他们在想些什么。
“这丫头跟周家那边退了婚,老爷子现在专门把人接回来罩着,是不是起了想让她留在咱们家当孙媳的想法?”离席时,谢家二婶拉着二叔偷偷猜测。
谢家二叔满脸的不悦:“胡说什么,留下来当孙媳?谁的媳?”
二婶着急道:“就怕是咱们家谢林!”
“才不是!丸子姐姐要留也是留给大哥哥!”谢檀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叉着腰趾高气扬地宣誓主权,“她才不会喜欢其他人!”
第39章 上去坐坐?
夏晚栀活了二十五年,头一次生出要钻地洞的想法。
以前一直以为谢檀那些想让她留在谢家但她嫂子的话是开玩笑,毕竟只是对她一人所说。
但现在这些话被搬出来当着别人的面讲。
夏晚栀才发现这丫头竟然是认真的。
她尴尬得无地自容。
尤其是谢祁延现在还站在她的旁边。
谢家二婶闭了嘴,转身看到谢祁延和夏晚栀也在时顿时犯怵:“开玩笑,只是开玩笑……”
好歹也是长辈,谢家二叔又一直不服现在谢氏的大权全部落在谢祁延一人手中,他轻哼一声,拉着二婶扭头便走了。
谢檀气哼哼地跺脚:“气死我了!”
“谢檀。”谢祁延的语气丝毫没有情绪。
夏晚栀觉得他这一声还挺随和。
可下一秒,他声音沉了沉,发话:“滚回去写作业。”
夏晚栀:“……”
虽然挺心疼谢檀,但也该治一治她的心直口快童言无忌。
夏晚栀莫名觉得谢祁延挺幼稚。
不高兴了就给人送练习题,惹着他了就让人滚回去写作业。
谢檀苦着脸:“我又做错什么了?”
“咳——”夏晚栀被呛咳了一声。
救命。
可千万别再说了。
谢祁延态度冷然:“没错。”
“那你……”
“看你碍眼。”谢祁延缓缓开口。
谢檀睁大了眼睛,然后自我消化完,眼神在夏晚栀和谢祁延之间来回移动d,不知道脑补了什么,笑嘻嘻跟夏晚栀说拜拜:“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回去写作业。”
夏晚栀:“……”
啊喂,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看着谢檀一蹦一跳离开的背影,夏晚栀倍感头疼,下意识嗔怪一声:“都是你,好端端说些让她误会的话。”
谢祁延一瞥:“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夏晚栀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头上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有些昏暗的环境里更容易把人的情绪放大。
尤其是现在的尴尬。
谢祁延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她的表情。
今晚夜色很好。
“走了,送你回去。”谢祁延转身往大门的方向走。
夏晚栀站了一会儿自我消化了一会儿才跟上他的脚步。
命运这种东西就很奇怪。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上谢祁延的副驾。
尤其是这段时间,她经常光顾他的车。
“你经常自己开车吗?”夏晚栀沉浸在自己世界时通常没有什么防备,想到什么就下意识开口问了,全然忘记了自己跟对方的关系其实并没有这么好。
“不经常。”谢祁延基本上有问必答。
但话题基本上连贯不起来,说一句断一句。
谢祁延打了个转向,驶入南湖路等红灯的时候没忍住侧目看了一眼夏晚栀。
她做任何事都很有礼貌。
餐桌上说话时嘴里不吃东西,听人说话时会停下吃饭的动作,跟人单独相处时也不玩手机。
如果这时候谢檀在车上,她估计就不会傻傻地看着窗外发呆。
谢祁延莫名生出一种不应该让谢檀滚回去写作业的懊恼。
这一路上夏晚栀断断续续咳了几声,声音很小,听起来似乎有些小心翼翼。
快到兰亭别院时,夏晚栀接了个电话,来电的是陆家的人,谢祁延听见她称呼对方一声“陆夫人”。
说的是工作上的事情,让她明天有空可以过去为她的一双儿女画画。
夏晚栀答应了下来,挂了电话后又给竹子打电话准备一下明天需要用到的东西。
车停在兰亭别院楼下,谢祁延安静等着她打完电话才出声:“画肖像?”
夏晚栀愣了几秒发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摇头道:“画梦。”
“小孩子的梦。”谢祁延沉吟,“挺有趣。”
在爱里长大的孩子,连做的梦都有人为其记录下来。
谢祁延以前也得到过这样的爱,只是后来梦境碎了。
夏晚栀有些惊讶,附和着点头,语调有些轻,隐隐夹杂着笑意:“确实,小孩子的梦都是幸福的。”
夏晚栀接触过很多客户的梦,通过画,在这个过程中与各种各样新奇古怪的梦进行交流。
有快乐的,幸福的美梦,自然就有阴暗的,恐怖的噩梦。
“北城美院毕业?”谢祁延的话题跨度有些大。
夏晚栀有些懵:“嗯。”
“怎么会想要当绘梦师?”谢祁延问的问题很深。
夏晚栀懵就懵在,她不觉得这种话题是她和谢祁延之间能聊的,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答:“好玩儿。”
传统画家都是画一些眼睛看到的,脑子想到的,但是她是绘梦师,画的是别人看不见摸不着的,画的是随着时间推移就会彻底忘记的。
车内没开灯,谢祁延平仄的嘴角无意识地弯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谢谢,我先上去了。”夏晚栀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时酝酿了会儿,补充道,“那天,也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