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将军解战袍》作者:淮上【完结】
文案:
本文刊载于《飞魔幻》2011.10A。
ps:这本是淮上的古早短篇,以前刊登在“飞魔幻”杂志上。
第1章
“对你来说什么东西最重要?”
问这话的时候亚伦正站在河里洗澡,蔚蓝的眼睛里满是笑意,阳光映在他赤裸而矫健的肌肉上,战场上的血迹还没有完全洗干净。
这一幕如果被帝都的贵族少女们看见,一定会激动得抽过去。
我无心享受这种视觉福利,只躺在河边的青草上,懒洋洋地望着天空。荒芜之战爆发后战场就终日被硝烟湮没,这样晴朗的天空已经几乎不见了。
“喂,我问你话呢!”水流淙淙几声,亚伦毫无羞耻之心的光着身体走上岸,用小石子丢我,“别一下战场就整天睡觉啊,你上辈子是困死的不成?”
我伸手抓住那块小石头:“我上辈子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但是你上辈子一定是裸奔跑死的,这点毋庸置疑。”
“这是战场,除了男人还是男人,连个母蚊子都没有,谁在意啊?”
我心里冷笑,只是你看不出来罢了。
“我们刚才说到哪了?对,回帝都后要什么封赏。”亚伦一边穿他那件布满血垢的银白战甲,一边兴致勃勃地凑过来,“你打算要什么?”
“随便什么。”为了防止他继续追问,我立刻反问,“你呢?”
亚伦嘻嘻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求陛下赐婚。”
“娶公主?”帝国唯一的爱嘉公主温柔美丽,艳压群芳,军队里所有的年轻将领都将她奉为女神。亚伦出身帝国老牌贵族,本人屡立战功,年纪轻轻就位列帝国七大名将之一,真要娶公主也不是什么梦想。
谁知道亚伦竟然摇头:“不是公主,我喜欢上一位姑娘,可惜那姑娘不喜欢我……”
我终于惊异了:“帝都还有女孩子不喜欢你?”
亚伦沉默了一会儿,半晌点点头,目光温柔。他那样子实在太深情,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过这次战功足够大,回帝都后,我就请陛下降旨,让我娶她。”他说完却突然一笑,转身大步往营地走去。
很久之后我都记得那天的对话,一如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亚伦的情景。
那一年我才十五岁,哥哥邀请他来家里玩,我看他们坐在院中喝酒。
那个春天帝都桃花开得特别盛,和风中到处是粉色的花瓣,细雨一样飘飘洒洒。那时候亚伦还是个刚刚展露头角的年轻将军,我是个天真无知的小姑娘,而我哥哥,久负盛名的军中名将,他还没有死。
那是我一生中,最后一点跟美好和阳光有关的记忆。
我跟亚伦在河边的对话发生之后,没有多久,荒芜之战就进行到了最后一个阶段。
在整个漫长的冬天被竭力压制的北蚩军队,终于集结起来,像走投无路的困兽一般,对帝国军发动了最后的冲击。
那天深夜,将领们正聚在中帐讨论战情,突然一阵极度凄厉的马嘶由远而近,紧接着一个全身是血的传令兵冲进帐门:“不好了,不好了!”
亚伦疾步上前,一把扶住他:“怎么回事?!”
“斥候来报!北蚩夜袭!”他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嘶哑得不像活人,“两千敌军杀进粮草营,烧光了我们大半的粮草!北蚩大军全线压境了!”
所有人都同时回头看我,一张张脸上布满了惊骇。
我坐在灯火下,没人看到阴影处我的手握着剑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极端骇人。
我在想如果是哥哥,这时候他会怎么做。
他还活着的时候,不管遇到任何事都冷淡而从容,他是这支军队最重要的主心骨,我不能让人看出我跟他有半点不同。
“亚伦带重骑兵尖锥凸入,九大步兵营立刻顶上。”我站起身,声音冷淡不带半点感情,“我亲自带轻骑兵营,左右两侧迂回包抄。”
我从亚伦面前走过,灯火中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擦肩而过的刹那间,他低声说:“遵命。”
在战场上杀人,有时我自己都经常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我不再是我,而是那个已经无声无息死去了的、帝国最年轻的不败名将索尼斯。我的存在被活生生抹消,我只是他生命的延续。
“守卫部族!杀光帝国军!”
“杀!”
“杀——”
黑夜中火光像一条长龙,铁和血的气味混杂着北蚩战士身上浓厚的皮草腥气,裹挟在沙砾尘土中,刮得人脸上发痛。
我身后是帝国最精锐的两万骑兵,就像一把来回切削的刀锋,从北蚩军队的左右两侧来回相切。碎裂人体不断从我剑下飞起,人头从马上骨碌碌滚落在地,随即便被无数马蹄踏成烂泥。
“主将!亚伦将军孤骑深入,往敌方大营去了!”
我一勒马缰:“你说什么?”
副将抹了把脸上的血:“对方大将回撤,亚伦将军追击去了!”
我猛地掉转马头:“胡闹!”
为了追杀敌方大将,亚伦抛弃了大部队,仅带寥寥几个骑兵追进了敌方大营。我赶到时他们已经陷入苦战,我怒吼一声亚伦,他一刀砍翻一个北蚩士兵,遥遥对我挥手。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视线凝固了——因为他身后突然出现刀光,一个全身是血的人正强撑最后一口气,举刀向他狠狠劈下!
亚伦浑然不觉,还在那微笑挥手。我来不及提醒,猛地扔掉长剑用手一指:“疾风!”
啪的一声轻响,风箭拧成无形的利刀,瞬间刺穿了偷袭者的头颅!
亚伦这才一惊,我一拉马缰冲过去,兜头盖脸就给了他一鞭子!
“啊!”他捂着胸从马上跌了下去,神情极度痛苦。我这才发现他背上已经中了箭,箭头扎入肩部肌肉寸许深。
我跳下马,刚举起鞭子,一个亲兵连滚带爬抱住我的腿:“大人手下留情!将军已经受了箭伤,为把北蚩主将的人头送给您,才……”
“北蚩主将的人头?”
亚伦从斗篷下费力的举起什么,竟然是个双目怒睁的人头。火光映在斑斑血迹上,依稀能认出是北蚩主将余荒。
“战争结束了。”他喘息地笑着,“我们可以回家了。”
在众人的惊呼中我再次一鞭子狠狠抽了下去!
“贪功冒进!我不会替你邀功的。”扔下亚伦的衣领,我刚往前走几步,就听见他哑着嗓子说:“我只想战功再大一点,这样就能……”
就能娶到那个不喜欢你的姑娘?
到底是哪家女孩子,让你不要命到这种程度?我这样想着,头也不回地上马离开了。
亚伦伤得颇重,一直到北蚩正式投降,我们军队开拔,他才勉强能从床上下地。
不知道是不是跟我赌气,他再也没来找过我,我也没去看过他。这样也好,他跟哥哥关系熟,也是最容易发现我身上破绽的人。
军队开拔回帝都,是开春时的事情。
穿过漫长的冰雪之原,十万大军千里跋涉,就算最快的骑兵也要两个月才能走回帝都。在日复一日枯燥的行程中,亚伦很快恢复了精力,开始提着酒壶,不计前嫌的来找我秉烛夜谈。
他说的都是一些在军队里很流行,又很容易让姑娘们脸红的笑话。直到某天他点评帝都的贵族小姐,点评到一半,突然回头问:“索尼斯,我记得你有个小妹妹呢?几年没听过她的消息了,她还好吗?”
我拿着杯子的手一抖,残酒溅了几滴出来,很快洇入衣袍。
“哎呀,怎么弄湿了!”亚伦立刻伸手来擦,被我一把挡住。
“咦,你怎么了?”他问。
“五年前,我父亲策划谋反的时候,曾经劝说家人跟他一起举兵,天仪为了劝阻他,就在他面前自尽了……”我慢慢地说,顿了一顿,“——因为这件事,后来谋反之事曝光,陛下念在她对帝国忠心的分上,只赐死了我父亲一人,家人无涉……”
帐中一片静寂,蜡烛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是吗。”亚伦笑了一下,缓缓地坐回原位,“可惜天仪……她还真是不容易……”
他沉默了一下,又说:“不过现在有你,你们家族的污名也能很快洗清吧。”
他的脸有一半隐没在阴影里,仿佛是在看我,又仿佛将目光望向别处。
我心里突然有种怪异的感觉,半晌才低下头,笑道:“应该是吧。”
一路走到春末,夏天刚到的时候,我们回到了帝都。
因为是大胜而归,还附带了敌军主将的头,陛下圣心大悦,在皇宫设下豪宴款待各位将领。
我父亲是宰相,我自小时候经常进宫,他太子时我就见过他。老实说我并不喜欢这人,他面孔苍白身形高大,说起话来冷冰冰的,看人的时候又总带着一点嘲讽的表情。虽然他长得其实颇为英俊,看起来却总让人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