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跟这位陛下视线相碰，我不得不经常把头转向舞姬，装作感兴趣的样子。
谁知陛下竟突然笑问：“爱卿既然喜欢那个舞伎，不如朕把她赐给你？”
席间将军们大多喝醉，闻言登时哄笑起来，揶揄地对我使眼色。
我哥哥为人一向冷厉严谨，跟军中普遍风气格格不入，因此将领中总有人以我为笑谈，时不时拿出来打趣两句。
我骇然而笑：“陛下说笑了，我只是看那舞姿新奇，一时入神而已。”
皇帝看着我，脸上似笑非笑，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半晌才点点头：“是啊，爱卿一向……克制得很。”
我刚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了。
“各位爱卿为帝国打了胜仗，朕理当重重酬谢才是。不知道你们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在场的将军们各自推辞一番，走过场一样走了一遍，很快推出一个年轻副将，红着脸道：“陛下，我想求姻缘……”
这是很正常的，王朝将领大多年轻，很多人常年在外打仗，难以娶到贵族女子。有些看上了哪家的小姐，便凭借战功求皇帝赐婚。
果然那副将说了个普通贵族家小姐的名字，皇帝也不以为意，爽快地赐下了旨意，看那副将欢天喜地的退下去了。
这样一来场中气氛便不再拘束，各人或求姻缘，或求财宝，皇帝也都爽快地有求必应了。很快轮到亚伦，只见他走下席位，来到场中单膝跪地，竟然极度郑重：“陛下，我也想求姻缘。”
我呼吸微微一顿，盯着面前的酒杯，看那剔透的酒液映出我的眼睛。
皇帝似乎来了兴趣，问：“你也来求？帝都有哪家姑娘，是你亚伦将军娶不到的？”
亚伦笑了一下，说：“我只怕求了，也不能成婚呢。”
皇帝身体微微前侧：“哦？是哪一家的姑娘，难道是公主不成？”
周围突然静了下来。
“不，不是公主。”亚伦抬起头，笑了起来，声音里却全无笑意，“我自八年前去索尼斯将军家做客，偶然见到将军的妹妹，便一见倾心，多年以来难以忘怀。只是这八年我一直征战在外，不能上将军门上提亲，所以请陛下下旨，将她赐予我为妻吧。”
叮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宫殿里格外刺耳。
那是我手指一时不稳，摔了手上的杯子。
“可是将军好像不愿意啊。”皇帝看着我，冷冰冰地笑着说。
无数道目光射来，我不得不站起身：“臣实在惶恐……只是臣只有一个妹妹，多年之前，已经去世了……”
皇帝收回目光，望向单膝跪地的亚伦，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语气里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说起前宰相家的天仪小姐，朕也是知道的……但是既然天人两隔，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爱卿还是节哀吧。”
我不知道亚伦是怎么想的，竟然笑容不变：“陛下，我知道天仪已经去世的事情，我只想求她灵位，聊慰相思——不知陛下可准？”
我脸色一定已经变了。但皇帝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亚伦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皇帝一眼，微笑着问：“仅仅是一个灵位而已，陛下——”
“五年前，爱卿还在北疆戍边吧？”出乎意料地，皇帝突然打断了亚伦。
亚伦一愣，道：“回陛下，是的。”
“那爱卿一定不知道五年前，前宰相大人去世之前，曾经进宫觐见过朕。”
皇帝缓缓地把身体靠到椅背上，虽然在对亚伦说话，视线却居高临下地望向我。
“当年宰相曾说，他家里独生一个女儿，有容色倾城，还曾被魔神收为弟子，人品出众不亚于她的兄长索尼斯将军。为了表示他对帝国和皇室的忠心，他愿意将他那位珍贵的女儿，敬献给朕。”
仿佛一道惊雷从脑海中劈下，我瞬间脑子一片空白。
“所以当年知道天仪去世的消息，朕还颇为可惜了一下。”皇帝深深地看着我，似笑非笑，“宰相说这件事的时候，将军也在场，如今还应该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吧？”
我怎么可能知道？但是我又怎么能说我不知道？！
“是曾经……”我顿了顿，又道，“可惜她当年就……”
皇帝笑了起来，和颜悦色的转向亚伦：“这就对了，爱卿还有什么疑问吗？”
亚伦猛地回头盯着我，那目光惊疑不定，我冷冷地回望着他。
半晌他终于垂下眼睛，低声道：“回陛下……我明白了。”
皇帝笑着拿起酒杯，意态悠闲，语调轻松：“爱卿不必太过悲伤，朕也想不到你在将军府有那么一段奇缘。如今天仪已经去世，你也不必太过挂心，朕会补偿你一段大大的……好姻缘。”
那天宴席散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亚伦喝了很多，我跟他一路回家，却一路无话。
走出皇宫大门，突然前方人影一转，一个少女声音响起：“将军留步！”
我们脚步同时一顿，只见一个女孩子转过宫墙，月色之下容颜无双，赫然是先皇唯一的女儿爱嘉公主。
我愣了一下，只见爱嘉看了看亚伦，又转向我，冷笑一声问：“将军以前一向独来独往，现在为了躲我，已经到了出入都要有人陪伴的地步了吗？”
“……”我一时惊呆，竟然无言可对。
亚伦竟然比我还惊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公主，半晌道：“殿下，这里已经是皇宫以外了，您不该这个时候……”
“闭嘴！”爱嘉厉声打断他，“你到底跟皇兄说了什么，他竟然要把我嫁给你？！”
我今晚受刺激太多，惊着惊着就习惯了，听到这个消息时竟然完全麻木，一点感觉都没有。
亚伦好半天才低声道：“我对殿下没有半点非分之想……”
“你没有就好！我会去请皇兄改变主意的！”爱嘉公主退后半步，跟陛下相似的一双灰色眼睛紧紧盯着我，夜色中那双眼睛闪烁着狂热的光，“将军尽管躲我，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辈子吗？咱们走着瞧！”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睁睁看着她拂袖而去，衣裙上繁复的刺绣在月光下泛出细碎的金光。如果皇帝真把爱嘉嫁给我，我会没命。帝国军队相当迷信，战场上出现女人，会被认为是触犯了魔鬼，要被车裂而死的。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哥哥宁死也要保全的家族和荣耀，我能让它在我手里终结吗？
夜气如同冰冷的长河，几乎要将人溺毙。亚伦看着我哼笑一声，转身扬长而去。
“亚伦将军已经走很远了，爱卿还在目送吗？”突然皇帝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一点针扎似的笑意，“朕从来不知道，爱卿你是这么长情的一个人哪！”
我悚然一惊，猛地回头：“陛下……”
皇帝竟然只身一人，裹着黑色的斗篷，静静地站在我身后，看样子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
我慌忙跪下：“陛下说笑了，我只是……”
“你只是看花园风景别致，在这里随便逛逛。”皇帝突然伸手稳稳托住了我的胳膊，强迫中止了我跪下的趋势，“爱卿不用慌张，朕都知道。”
我缓缓站起身，低着头道：“陛下，现在已经很晚了。”
皇帝一笑：“朕看爱嘉公主慌慌张张往这边跑，就跟过来看看。”
他手还抓在我小臂上，用力极大，我感到一阵剧痛。
“将军脸色可真够难看的，”皇帝端详着我的脸，微微笑着问，“难道是对朕为爱嘉公主和亚伦将军赐婚的旨意有所不满？”
我眉梢微微一跳，差点没稳住声音：“将军与公主……是天作之合。”
“是啊，朕也这么觉得。”皇帝顿了一顿，又道，“他们一个想娶已死之人，一个想嫁已死之人，怎么能不是天作之合呢？”
刹那间我心脏几乎都停跳了，只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寒冰一样刺骨。
“朕有时也不明白你们将军府是什么意思。”皇帝不紧不慢地道，“比方说，五年前天仪去世，将军府办葬礼，为什么却偏偏有人告诉朕说，棺材里躺着的那具骸骨体型颇高，看上去像是个男人呢？”
我瞬间说不出话来。
皇帝微笑着伸手抓住我的下巴，冰冷而有力的拇指在我脸颊上摩挲着：“可怜索尼斯将军英雄了一辈子，却被自己谋逆的父亲生生逼死，连葬礼都办得如此仓促，死后还要被掘墓开棺确认骸骨……有时朕想起他，都觉得他死得真是不值。天仪，你觉得呢？”
他猛地在我耳后一按，用力撕下了我脸上的人皮面具！
刹那间我痛得差点叫出声来——但是紧接着就被皇帝捏着下巴，一把拎了过去。
“你跟你哥哥长得真是一模一样，稍微有点差别也被面具覆盖了。但是朕知道，从五年前就知道！”皇帝盯着我的眼睛，这样近的距离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呼吸时喷出的气息，“你猜我是怎么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