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紧咬着牙关,摇了摇头。
“眼神,”皇帝轻蔑地笑着,“索尼斯看亚伦,是看妹婿的眼神;你看亚伦么……”
他一只手紧紧捏着我的下巴,另一只手抚摸我的头发,动作温柔得让人心惊。
“就如同我看你一样的眼神……”他缓缓地说,在我眉心上轻轻地印下一吻。
爱嘉公主下嫁亚伦将军的赐婚旨意,很快就传遍了帝都。
看来爱嘉公主的抗议没起到效果,王宫里很快开始热热闹闹地准备结婚大礼了。
那天我去军部,出宫的时候遇见公主。明明大喜在即,她却穿着一身黑裙,金色的头发如同海藻一般,柔顺地垂到腰际。
她直直地挡在前边,我避无可避,只得道:“公主近来……可好?”
“怎么可能好呢?”她淡淡地道,“将军明明知道,我就要嫁人了。”
我忍不住道:“殿下曾经说要拒婚……”
“为什么要拒?我现在就要嫁给他。”
她的声音太怪异,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恨他。”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出的古怪,“我恨他们,那些……那些打碎了我的梦的人。”
从很久以前开始起我就觉得爱嘉公主和陛下都有种特质,就是敏感多疑,并且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就会变得非常可怕。
我不知道哥哥是否也因为同样的原因才一直拒绝她,总之当她微笑着转身离去的时候,望着她美丽的背影,我突然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她说她恨亚伦。
亚伦到底跟她说了什么,让她如此痛恨?
那天晚上我赶去找亚伦,出乎意料他竟然喝得酩酊大醉。
“我正想去找你呢,来来来,”亚伦靠在椅背上,含混不清地招呼我,“来陪我喝一杯!”
我接过酒,兜头浇他脸上,随手扔了杯子:“爱嘉公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亚伦愣了一下,抹了把脸上的酒,悠然笑道:“这么好的月色,我们可以先不提她……”
我居高临下冷冷地盯着这个男人。
大概是我的眼神太过严厉,亚伦沉默半晌,突然一笑,说:“我想起一个故事来,你愿意听我说说吗?”
“什么故事?”
“哦,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你知道,我真是喝了不少。”
亚伦笑着,低头又喝了口酒,举杯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差不多是八年前吧,帝都有个刚刚从军的年轻贵族子弟,因为打仗不怕死,立了不少战功,所以很被上司赏识,两人渐渐成了至交好友。”
他顿了顿,没有抬头,盯着月光下青白的石头桌面。
“有一天他的朋友说:‘我有个妹妹,今年十五岁了,长得非常漂亮,我觉得她脾气跟你很合,你愿意上我家去看看她吗?’这个年轻人去了朋友家,装作在庭院中喝酒,实际上却在偷偷看朋友的妹妹走过长廊。那个女孩子穿着雪白的长袍,微笑温柔得就像那一年的春风一样,年轻人只看了一眼,从此就再也没有忘记过。”
“但是女孩子当年只有十四岁,年轻人便和朋友约定,三年后上门提亲。正巧当时北疆打仗,他便被派去了边疆。”
“很快三年过去,北疆战事结束,年轻人刚打算回帝都提亲,他那个朋友却突然快马加鞭送来了千里密信。信中说他们的父亲正密谋造反,不愿背叛帝国,也为了整个家族的朋友,问那年轻人还愿不愿意上门提亲,赶在父亲造反前把妹妹娶走?”
“那人收信当晚便起程,千里孤骑赶往帝都,迢迢万里行程只用了半个月,跑死了八匹马才跑回帝都。迎接他的是将军府上满门缟素,别人告诉他说,这家的姑娘急病死了,这姑娘的父亲不知道什么事得罪了皇帝,也被赐死了。”
“年轻人不信,闯进大门要找他的朋友。然而将军府岂是一般人能闯的?他被堵在门外,足足过了两个月,才等到他的朋友露面。”
“那天他站在台阶下,看到将军府上大门洞开,看到朋友那双眼睛的时候,他什么话都问不出口,那眼神完全不像是看一个可以托付生命的兄弟,而是警惕森冷地看着一个陌生人。”
“从那一刻开始起年轻人就知道,他的朋友发生了某种变化,一件可怕的,无法逆转的事情,在他千里赴京的半个月中悄无声息地发生了。他不敢去猜那个秘密的答案,因为五年以来,只要稍微想想,他就会恐惧得全身冰冷。他只能强迫自己记住当年收到的那封血书,记得朋友曾经嘱托过自己,要好好照顾他曾经许诺要娶之为妻的女孩子。”
亚伦顿了顿,抬起头来,眼底布满了通红的血丝。
“你说……”他一字一顿的道,“如果这个女孩子还活着的话,她最想要的,最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有什么,是我可以给她的呢?”
那一刻我眼前一片模糊,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颤抖而不成句:“既然她是为了保全家族而死的,她一定很想看到家族恢复荣耀……她一定很想看到,她的死亡在多年后仍然有所价值……”
“是吗。”亚伦喃喃地道,仿佛耗尽最后一点力气一样,疲惫地靠进椅子,“那么,我这样爱她,总应该实现她的愿望吧……”
亚伦和爱嘉的大婚很快如期举行。
我没去参加他们的婚礼。当年爱嘉公主倒追索尼斯将军追得惊天动地尽人皆知,今天我不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我在军部的高塔俯视皇宫,金碧辉煌的灯光下,我知道新人正缓缓走过草地,所有人都在为他们鼓掌。
“刚才爱嘉问朕,为什么索尼斯将军没来。朕说他负责警戒去了。”皇帝在我身后微笑着举起一杯酒,“让我们为今天圆满的婚礼干上一杯吧。”
我没接那酒杯,只说:“陛下要是一辈子都这么认为,也算是件好事。”
“是吗……那你最好撑着,一辈子都别跟人结婚。”皇帝顿了顿,和颜悦色地一笑,“尤其亚伦。”
我垂下眼睛,一言不发。
皇帝一步步走到我身后,距离近得几乎贴在了我背上,说话时呼吸拂过我脸颊,有种带着浓厚威胁的亲昵。
“天仪,有时候看到你,我都觉得很可怜……我曾经对宰相许诺过要建水晶宫殿来迎你,如今却只能看你风里来雨里去,刀光剑影里为帝国打天下。每当想起这一点,我都觉得非常惋惜,就好像明明已经许给我的东西,却阴错阳差地落空了。”
我没有回头,目光完全收拢在眼睫之下。
“我们可以想个办法,让这件事永远成为秘密,让你转换新的身份,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一段新的关系……”
他一只手慢慢按住我的肩膀,说话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就像当年先皇还在位,我还是太子,而你还是进宫来玩耍的小姑娘,……”
我全身肌肉都绷紧了,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
从高塔上可以看见灯火辉煌的皇宫,婚礼应该正举行到一半吧。乐曲混合在夜风中隐约传来,遥遥的听不清晰,在风中呜呜咽咽,就仿佛隔世的哭泣。
皇帝的眼睛里带着狩猎一般狂热的笑意。
“天仪……”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副将同时冲上来砰砰砰砰地砸门:“将军!将军!千里急报,大事不好了!”
我猛地一回头,只见门被一把推开,好几个人连滚带爬冲进来:“陛……陛下?!”
皇帝一把放开我,猛地上前一步:“什么千里急报?发生什么事了?”
那几个人战战兢兢,几乎连话都说不完全,哆哆嗦嗦的举起火漆密报:“启禀陛下,北疆兵变了!”
我和皇帝脸色同时一变。
“北蚩国三十万大军压境,连烧帝国边境十八座村庄……陛下,北疆又开战了!”
离开北疆的时候正是开春,回来的时候,秋天还没有过尽。
战事比任何一次都惨烈,每一天都有北蚩军队前来攻城。干燥寒冷的天气对帝国士兵非常不利,我们很快陷入了苦战之中。
这次亚伦没有来,据说被皇帝下令待在帝都。
他不来对我来说其实是件好事,因为战事最激烈的时候,我在乱军里中了流矢,当天晚上就因为伤口撕裂而造成感染,紧接着发起了高烧。
那段时间我强撑着每天去城楼指挥战斗,竭力不让任何人看出异常。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晚上剧痛折磨得我无法入睡。有时候痛得恍惚了,便想起很多往事,想起未登基前的太子,想起还活着时的哥哥,想起最初遇见亚伦时,那一年绚烂的春光。种种记忆尘埃落定,最后一幕出现在脑海里的,便是那天深夜,月光下亚伦悲哀的脸。
结局那天来得出乎意料的快。
那天北疆士兵赶着大象疯狂攻城,守城的士兵一个胆怯,城门被撞开了一条缝隙。源源不断的北疆士兵涌进城内,就像蝗虫过境一般穷凶极恶。为了立刻封闭城门,我带着几千重骑兵杀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天明时战斗结束,我已经连马都骑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