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与日月_陌缓【完结】(127)

  “二爷,我知道你承受了太多,但没关系,你还有我,还有我们。至少在我面前,你不用坚强,想哭就痛快地哭吧,我不看。”

  “有时宁这些话就够了……”

  傅问舟手掌在她头顶轻抚,目光看向老夫人的棺椁。

  在这世间,他并非孤身一人。

  母亲,请放心去吧。

  隐忍已久的眼泪,终于湿了眼眶。

  两个侄女实在熬不住,傅晚儿将她们安抚睡下,本想折返回来陪陪母亲的,见此情景,便先转身离去。

  彩铃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怎么不进去?”

  傅晚儿轻叹:“二哥应该不会希望我看到他最脆弱的一面。而有些力量,只有最特殊的那个人能给……”

  “傅三姑娘果然长大了呢,都学会换位思考了。”

  身后传来年轻而清寂的声音。

  傅晚儿猛地回头,来人从房顶上轻盈地落下。

  那人眸若点漆,唇角含笑,肩宽胸阔,体态匀称,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英武之气。

  她的心微微一跳,秀眉紧蹙。

  “我是该称你为三皇子,还是梁上君子?”

  周礼孝赧然一笑:“抱歉,习惯了。”

  傅晚儿杏眼瞪着他,“习惯什么?习惯蹲人家的墙角,习惯偷窥别人的生活?”

  被困宫里那七日里,所有人都被限制,只有周礼孝是自由的。

  因而,起着传话定人心的作用。

  傅晚儿从中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也得知他们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相识,甚至这一年来,他们经常都有见面……

  但这一切都是单方面的。

  她一无所知。

  没有人喜欢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像看猴儿似的观摩,利用。

  尤其她还在这期间,无数次崩溃,无数次躲在临风居哭泣……甚至不惜名声,去倒贴萧家,把自己弄成了个笑话。

  “对不起……”

  周礼孝神情诚挚:“在下并非有意冒犯,实在是形势所逼,初心也是尽可能的想将你二哥抽离出来……他之难,我们都看在眼里。”

  “但最后发现,离了他还真不行。”

  “利用三姑娘更是无奈之举……”

  傅晚儿冷哼,头偏到一边。

  解释道歉的话,他说过很多了。

  可她心里就是过不去。

  明知她没有资格生气,明知如果不是他,她的下场会很惨很惨。

  甚至二哥二嫂,也会受到牵连。

  明知该感谢他,可她心里就是堵着一口气。

  “三姑娘很了不起……”

  周礼孝突然放缓了声音,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声音道:“我看到的三姑娘,不仅有着坚韧不拔的意志,更有着一颗善良和包容的心,面对困境时依然能保持本心,不改其志,实在令人敬佩。”

  “忠孝仁义,是我们每个人立身处世的根本。三姑娘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你让我看到,一个人的力量虽小,但只要心中有爱,有责任,有担当,就能散发出巨大的能量。”

  “你无愧于心,无愧天地,无愧于任何人。”

  他说着说着,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急得傅晚儿伸手就想捂他的嘴。

  “你嚷什么?!”

  周礼孝瞧着她生动的脸,想起的是某个雨夜。

  他设法与宫里的三皇子见了面,仿佛照镜子似的,看到了自己的另外一种人生。

  那种震撼,无处可说。

  他在雨中不知走了多久,不知不觉就来了忠勇侯府。

  四角凉亭中,一盏灯明,傅晚儿坐于石桌边,托腮闭目,满脸泪痕。

  那时,傅问舟需要截肢的消息刚刚传来。

  老夫人表面镇定,每日跪于佛堂诵经拜佛,但其实心里已经绷紧了弦。

  弦断,心死,已可预见。

  萧池远在渠州,归期未知。

  被迫长大的三姑娘,每日强颜欢笑,想尽办法的在两个老夫人面前讨她们欢心。

  可当时的她,也是很害怕的吧。

  怕萧池回不来,怕最敬爱的哥哥过不去,怕老母亲经受不住打击……她也无人可依,无人可诉。

  于是那晚,她趴在石桌上痛哭了一场,他在房梁上陪着淋了一夜的雨。

  人生于世,谁不曾狼狈,谁不曾孤独,

  他就是想告诉她这些,所以才贸然前来。

  虽然不合时宜,但他本就是个不合时宜的人。

  “殿下。”

  就在这时,傅问舟被温时宁推着行来,身后跟着虎视眈眈的彩铃。

  那晚从祈雾山下来时,彩铃不服,还是找茬和周礼孝打过一架。

  实力悬殊太大,她打不过。

  所以在发现周礼孝不请自来后,她直接放弃了硬刚,去搬了救兵来。

  第167章 晚了

  周礼孝略微尴尬,双手一拱:“二爷,二夫人。”

  傅问舟看看他,又看看傅晚儿。

  “不知殿下深夜前来,是为何事?”

  周礼孝正色:“听闻虞老孙女被北蛮人劫走,我来是同二爷商议,看如何部署为好?”

  这件事是很大,确实需要商议。

  从逼宫一事可以看出,睿亲王的势力已遍布大周各地。

  而这周礼孝,敢作敢为,有大将之风。

  若有他相助,必定事半功倍。

  傅问舟当然求之不得,可要这么急吗?

  时机明显不对。

  且听彩铃说,周礼孝是翻墙来的。

  傅问舟的目光,不自觉地就带着点审度的意味。

  “那,殿下请前厅入坐。”

  周礼孝有些不太自然地摸摸鼻子,“但我觉得今晚最重要的事,是陪老夫人最后一程。这样,府上的安全交给我,二爷和二夫人只管去守灵。”

  傅问舟:“……”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说萧池将军前来吊唁。

  温时宁瞬间沉脸,“他还有脸来!”

  傅晚儿更是眼一红,只觉屈辱。

  他还来做什么,也来看她的笑话吗?

  彩铃最见不得傅晚儿这样,当即拳头握紧,刚要动身,便听周礼孝道:“我去。”

  傅问舟诧异地看着他。

  周礼孝一笑:“二爷放心,我自有分寸。”

  关于二位三皇子的处理,傅问舟虽未参与,但略有耳闻。

  先皇后保住周礼孝的命,将他送去睿亲王身边长大,为的就是有一日,能助力太子。

  棋子入局,身不由己。

  因而,周礼孝成了唯一的周礼孝,也是唯一的三皇子。

  而那位在宫里谨小慎微,苟延残喘,好不容易活到现在的三皇子,则成了自由的君子珩。

  宫墙之外,天地很大,他终于飞出去了。

  望着周礼孝的背影,傅问舟心里一阵唏嘘。

  “你要实在难受,我陪你去骂他一顿。”

  温时宁心疼傅晚儿,又一次遗憾香草不在。

  彩铃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少,不会骂人。

  傅晚儿摇摇头,“算了。”

  原就是她强求的,怪不得别人。

  傅问舟指尖轻捻,眉眼低垂,轻声道:“待母亲葬礼后,二哥替你退婚。”

  这时知道错了,总比错一辈子好。

  萧池同样被困宫里七日。

  不知是圣上故意,还是宫人安排错了,将他和寡嫂安排在了一起。

  共处一室,只有他和她,曾是他们共同的奢望,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却又不得不努力藏匿于世俗之下。

  原想着,待将来萧老夫人仙逝,他们便远离京城。

  可偏偏是傅问舟求上门来。

  一步错,步步错。

  那七日里,萧池几乎要被江云的眼泪淹没。

  奢望成真,反而难堪窒息。

  他罪有应得,只是愧对傅问舟,愧对三姑娘,也愧对老夫人……

  若不是他种下祸因,他们母子何至于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这一趟,他知道自己不该来。

  来了也无用

  可罪恶感就像根绳子,捆绑着他的良心,将他强行牵了来。

  “萧将军。”

  萧池思绪混乱间,闻声抬头,见是周礼孝,愣了愣。

  “末将参见殿下。”

  周礼孝大袖翩然,“免礼。萧将军来侯府做什么?”

  萧池道:“听闻老夫人仙逝,我前来吊唁,也为请罪。”

  周礼孝双手背在身后,缓声:“晚了。”

  “这个时辰来是不妥……”

  “我是说,晚了。”

  和时辰没有关系。

  是时机,太晚了。

  他明明可以在傅问舟求上门时就坦白,可以假意定亲,再从长计议。

  也可以在傅晚儿不顾名声,去替他尽孝照顾他老母寡嫂时,在别人捧着真心付出时,及时说清楚……

  明明有很多的时机,他却愣是拖到了最惨烈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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