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礼孝能感觉得到他的恐惧和无助。
皇宫里,冤魂野鬼太多太多,不害怕才怪呢。
幸好啊,幸好那孩子坚持下来了。
他也坚持下来了。
君子珩的人生,很精彩吧?
可有一刻,想过他这个兄长呢?
周礼孝唇角勾了勾,整个人放松地任由自己深陷软榻暖被里,一夜好眠。
……
上一次离京,也差不多是这个季节。
那时的温时宁,对未来充满希望,对外面的世界也充满了好奇。
就像从笼子里飞出的鸟儿,闻到的空气都是自由香甜的。
这次却不同了。
出了城,就迎来了一场雨。
他们找地方避了会儿,雨小些后又继续前行。
廖老在另一辆马车上,由温时宁单独陪着傅问舟。
药物作用下,傅问舟一直睡的很沉。
出透了一身汗后,身上终于没那么烫了。
温时宁替他换了身干净衣裳,自己也出了身汗。
直到快天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的睡了会儿。
睡梦里,傅问舟将她轻轻拥入怀,亲了亲她的额头。
温时宁本能地往他怀里拱了拱,“二爷。”
接着,又是一阵嘟嚷。
傅问舟仔细辨听,听她念的是一长串的药材名。
落在角落的也是一本翻旧了的医书。
傅问舟有声轻叹,他终究还是让时宁背负了太多太多。
周礼孝是知道听风阁存在的,得知傅问舟的情况后,立即先派了人往前递消息。
到柳镇时,万里已经提前备好药浴,和穆九一起协力将傅问舟搬进大浴桶里。
可那里需要两个人。
穆九一人就可以轻轻松松的将傅问舟抱起。
万里眼眶通红,想起很久的从前,他被傅问舟带去军营。
一群士兵正在摔跤,见到他们,起哄道:“将军,一起来吧!”
傅问舟勾唇一笑,一边脱铠甲,一边问:“是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
话落,又道:“算了还是一起上吧,免得浪费时间。”
起初大家不好意思,一个个的来。
接连撂倒几个后,索性不装了,一拥而入。
大概有七八个吧,猴子似的扑在傅问舟身上,抱手的抱手,抱腿的抱腿,齐心协力,只求能把大将军撂倒一回。
僵持了半炷香,傅问舟纹丝不动。
又半炷香,他没耐心了,手脚齐挥一声吼,一个个的就滚落了出去。
万里那时站的远,以他的视角看去,傅问舟就像座山。
巍峨,高大,不可动摇。
可如今……
穆九拍拍万里的肩,“行了,别在二爷二夫人面前这副样子。”
万里忙扯着衣袖擦眼睛。
他只是觉得,若帮不上二爷,他学医还有何用!
温时宁和廖神医商议,在柳镇休整一天。
泡过药浴后,傅问舟精神好了许多,没见温时宁,正要问,便听穆九在外面道:“二夫人回来了。”
“嗯。”
片刻,温时宁进屋来,手里提着食盒,香气扑鼻。
见他醒着,她未语先笑。
“二爷醒了。”
“猜猜我给你买什么了?”
傅问舟鼻子动了动,嗓音沙哑:“馄饨?”
温时宁笑容更深,“看来恢复的不错。那你再猜,是哪一家?”
“杨柳巷巷口老夫妻卖的。”
傅问舟很肯定。
其实他嗅觉并不灵敏,而是时宁给足了提示。
他们上一次来,只在外面吃过一次,且印象深刻。
“二爷真聪明。”
说话间,温时宁已经将馄饨从食盒里分了些出来,语声轻快地说:
“老两口居然还记得我,还说下次我若再来,便教我如何做馄饨。二爷你说,以后我们老了,也开个馄饨铺子好不好?”
她没说的是,老两口一眼认出她,只因前几日虞清然刚去吃过,将她形容一番,老两口才想起来。
时间,万物,就像是个轮回。
一起变老这样的话,在傅问舟听来,既向往又沉重。
他笑了笑:“时宁不是要做大药商吗?”
温时宁愣了一瞬,“是哦。”
她想做的事太多了。
但每一件,都只想也只能和二爷一起做。
馄饨味鲜,傅问舟吃了小半碗,温时宁就不给了。
“过一个时辰再吃。”
傅问舟望着她,眼眸有些温热。
从前是他带着她,像抚养孩子般一点点的教她。
才一年时间,倒成了她管着他了。
“时宁长大了。”
傅问舟这声感慨,听得人心酸。
温时宁托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目光灼然地望着他。
“是呀,我长大了,可以和二爷一起并肩作战。”
傅问舟心中起伏,道了声好。
“可否麻烦时宁叫万里来。”
万里就在外面,疾步进来:“二爷。”
傅问舟问起虞清然和楚砚经过的情况。
万里下意识看了眼温时宁。
温时宁点了头,万里方才一五一十的道出。
傅问舟沉默良久,目光柔柔地望着温时宁问:“夫人觉得,我们即刻启程可好?”
既然非要他去渠州不可,那更不可耽搁。
但很显然,现在他的话,他们是不一定听的了。
现在可是二夫人说了算的。
不知不觉间,他的时宁已经当家作主了呢。
那眼神里的戏谑和讨好,再一声夫人,令温时宁小脸一红,强自镇定道:“容我同师父商量商量。”
说完,从容款款地走了出去。
万里眼观鼻鼻观心,只是唇角不怎么压得住。
“想笑就笑吧。”
傅问舟轻笑:“等你以后成亲就知道了,被人管着,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万里道:“看到二爷和二夫人,我已经感觉到了。”
第187章 牵绊
穆九这时也走了进来,“二爷,真要马上出发吗?”
他们倒无所谓,可他的身体……
傅问舟稍稍沉思,“可还有别的消息?”
穆九抿了抿唇,有些为难。
消息是有,但一堆人给他下了命令,不许说。
尤其是二夫人,用的词是‘拜托’。
拜托各位先多多担当,让二爷缓缓再商议别的事。
这让他还敢咋说?
傅问舟无奈:“你们不说,我也得想,想的更多。”
大脑的事,他也控制不住。
穆九忍了忍,“梁州回信,愿意和二爷谈,只和二爷谈。”
梁州原来叫梁国,正是北蛮接连收复的齐,梁,夏三小国之一。
以防万一,听风阁一直在尝试联系三小国之主,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但一直没有进展。
反倒是虞清然被劫走后,梁国国君不知是得到了什么消息,还是巧合,竟主动递了消息来。
闻言,傅问舟自己都笑了。
“我竟成了香饽饽。”
一个个的非他不可。
他们难道不知道他如今已是残命半条?
又或者是想看看残命半条的傅问舟,究竟是何模样?
穆九又道:“已经递了消息给三殿下和睿亲王,无论如何,二爷还是得先回芜县。”
傅问舟点点头。
那是。
他可不敢不听时宁的话。
更何况,如今有睿亲王,有太子,有三殿下,他不必再逞能了。
也逞不动了。
片刻,廖神医进来把了脉。
“还行,又可以蹦跶几下了。”
可那脸色和语气,实在不怎么好。
傅问舟求助地看向温时宁。
温时宁假装没看见。
“其实,明日走也行……”傅问舟只好说。
二爷何时这样低声下气过,温时宁顿时就心软,“师父的意思是,趁着二爷精神头好,我们早些回到家也行。”
廖神医瞥她一眼,“呵呵。”
是谁刚刚说的,一定要狠下心,好好管住二爷。
不让他多思多虑,做个乖乖听医嘱的好患者。
就这?
一番收整又上路了。
这次万里也跟了去。
又是夜幕降临,傅问舟毫无睡意,便让温时宁先睡。
温时宁乖乖躺下,睡了会儿,突然爬起来。
傅问舟扭头望她,见她睁大眼睛,定定地望着自己,朝她微微一笑:“怎么了?”
温时宁鼓足勇气:“二爷可是怪我管得太多?”
傅问舟放下书卷,紧握她的手,语声柔软道:“你是我的妻,还是我的救命大夫之一,你不管我谁管我?”
温时宁皱着眉头,“可我很矛盾……”
“一方面,我懂二爷的忧思,人非草木,许多事,不是当作没有发生就可以的。不管二爷愿 不愿意,都已经是许多人的明灯,这份责任和压力,不是说放就能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