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与日月_陌缓【完结】(181)

  祖父说, 将是兵的魂,兵是将的胆。

  生时他们并肩作战,死了应该更愿意在一块儿。

  马蔺盼了虞家军多年,三叔肯定也愿意他回家。

  就让他们在一块儿吧。

  世人都骂贪生怕死之辈,可心怀希望的人,谁不贪生,谁不怕死?

  虞家军会不会原谅马蔺,九泉之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痛意渐渐麻木,楚砚有些昏昏欲睡,含糊不清地又问道:“萧池又如何了?”

  虞清然只能说:“还活着。”

  楚砚有声轻叹:“怪我……”

  因为对萧池有偏见,他没有及时找机会同他交流沟通。

  虞清然却是道:“他只是做了他认为对的选择……”

  关于萧池,确实难评。

  一个人在别人口中的好与坏,更多是取决于利益和情感的倾斜。

  他们心疼傅晚儿更多一些,所以对萧池的偏见也更多一些。

  但不可否认的是,萧池对大周是有贡献的,他也是大周人的英雄。

  是世人赋予了英雄过高的期待,不容这两个字有瑕疵而已。

  萧池人还活着,魂却还在鬼门关。

  手被战虎咬断了一只,身上骨头碎了无数。

  战虎身上的毒液同样有渗入到他伤口里去,多重危险,生死难料。

  但其实,最危险的还是傅问舟。

  他如松柏般高洁清傲,从不屑于用权用势去欺压任何人。

  对萧池,他失望是有的,埋怨亦是有的。

  毕竟,晚儿是他至亲,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亲妹。

  可若说恨,远谈不上。

  说到底,当初他求于萧池时,即便不是本心,但也存在挟恩求报的意思。

  萧池迫于形势压力,既无法直接说出与寡嫂之间的私情,也无法对傅家坐视不管。

  也许,他有自己的私心或者贪心,但当下替傅家解围是真。

  只是阴差阳错,天意弄人,此事恰恰被安王利用。

  傅问舟对他谈不上恨,但事情发生的当下,也做不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甚至主动去帮萧池说话。

  更何况,一连串的事情,他自己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自然也无心无力去管外面的风言风语。

  得知萧池独闯敌营时,傅问舟就知道错了。

  他们都错了。

  他不以势压人,但他的‘势’却又无处不在。

  他从未指责过萧池一句,但不可否认,在这件事上,他一直是站在道德至高点的。

  他不用说什么,自有人帮他说。

  他无欺人之心,萧池却因他无处不在的‘势’而倍受压力。

  萧池错在本可以无视那些流言蜚语,可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那道坎上,有对傅问舟的愧意,有对傅晚儿和江云的内疚,也有名声受损的不甘。

  他迫切的想挽回,所以误入极端。

  正应了那句典故——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眼睁睁看着萧池以身犯险时,傅问舟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就感觉这世间的无常,像一条条的毒蛇将他纠缠。

  斩杀不尽,避之不及。

  他觉得好累好累。

  累到不想再呼吸,只想由着自己沉下去,去深渊也好,去地狱也罢。

  这夜,渠州突降大雪。

  似要掩盖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与污秽。

  似要将弯了腰的松柏覆盖,不让世人看到它的脆弱与无奈。

  傅问舟的脉搏越来越弱,面色从紫变青再变白。

  白的好似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人手心里,就会立即化掉。

  可温时宁不会放手。

  如果没有战虎,没有脓毒,一点希望都没有,她也许会亲吻他的额头,和他温柔告别。

  可现在希望已经在他们手里。

  她不断探着傅问舟的呼吸,浑身寒颤一个接一个。

  廖神医和兰鸢正在想尽一切办法的配药。

  傅晚儿看着傅问舟的脸色一点点变化,看着颤抖不已的温时宁,眼泪汹涌却不敢哭出声来。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想了想,突然跑去院子里,在雪地上不停地磕头。

  “求上苍,求一切神灵,救救我二哥……”

  “我愿意以命换命,愿意用生生世世的幸福来交换……”

  求你们,求求你们!

  一声声的哀求,听得无数人心酸。

  可谁都没去拦。

  不忍心,但又十分理解。

  彩铃脱下披风裹在傅晚儿身上,跟着跪下,跟着磕头。

  接着,有士兵也自发的跟着跪下,跟着磕头。

  声声祈求,扬在风里,融在雪中,也飘进了温时宁的耳朵里。

  她突然就不抖了,紧握着傅问舟的双手捂在怀里,痴痴望着他青白的脸。

  “二爷,你听见了吗?”

  “不是我不放手,是所有人都不愿意放手。”

  “我知道你很累,但我们只差一步了……你真的甘心吗?”

  第239章 雪停

  “打赢这场仗,迈过这一步,我们就能回芜县,你做你的教书先生,我做我的药商。”

  “我们还要给晚儿准备嫁妆,将她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我偷偷问过师父,如果你身上的毒解了,我们有没有可能生孩子……”

  温时宁吸了吸鼻子,带着丝轻笑:“师父说,当然可以,想生几个生几个!”

  “我都想好了,那就生两个吧,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我主要怕生多了,就没时间陪你,你肯定不乐意……”

  这夜,格外漫长。

  屋里,温时宁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

  屋外,好多人磕得满脸是血。

  这夜,在遥远的清溪村,香草半夜做了个梦。

  梦里,她突然找不到她家小姐了。

  风雪那么大,天地那么广,她家小姐孤身一人迷了路,她好着急。

  香草在梦里呜咽不能成声,身下血水浸湿了被襦。

  晋安慌慌张张的在院子里大声求救,秦嬷嬷急急从佛堂里跑来,因天黑路滑,跑得太快,在半途摔了一跤。

  幸亏稳婆早就请到了庄子上。

  村里有经验的妇人们也都赶来帮忙。

  香草叫了许久,哭了许久,一声声地喊着小姐,直到快天亮时,才终于传来几声婴儿的啼哭。

  生和死,从来都不简单。

  这夜,怕拓跋羽反扑,睿亲王和周礼孝不敢懈怠,带兵追出去很远,直到确认拓跋羽确实是去了契州,方才返回。

  看到雪地里的情景,二人心里大震。

  周礼孝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傅晚儿捞在怀里。

  少女泪水夺眶,与脸上的血融在一起,声哑冰冷:“放开我,我要为我二哥祈福,谁也别想带走我二哥!”

  周礼孝眸心惊痛,沉道:“我替你!”

  话落,不由分说抱起傅晚儿就走。

  “来人,找军医来!”

  傅晚儿早已体力不支,挣扎不动,人便晕了过去。

  彩铃见状,立即起身要追。

  雪地冰冷刺骨,跪得太久,加上起的太猛,彩铃踉跄的站不稳。

  回风将她稳稳扶着,彩铃担心傅晚儿,又望向傅问舟的营帐,整张脸青白,眸中含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寂冷和挣扎。

  回风轻声:“你去三姑娘那里,这里我替你。”

  替她看着二爷,也替她磕头。

  场面乱的很,睿亲王头痛欲裂,一声怒吼。

  “都在干什么!哭丧啊!”

  “老子告诉你们,傅问舟死不了!”

  “都给老子起来,去把火堆烧旺,把战鼓擂起来!”

  “今夜,神来杀神,鬼来砍鬼,就是阎王爷亲自来,也休想带走这里的每一个人!”

  一瞬间,所有人都忙了起来。

  篝火熊熊,火光映红了整个天空,如同一幅悲壮的画卷。

  战鼓声声,战马嘶鸣,仿佛正在经历一场荡气回肠的生死豪战。

  药房,兰鸢鼻头一酸,眼泪滴进了药液中。

  廖神医眼睛花的看不清,用力揉了揉,。

  宋哲递了热的帕子给他,关切道:“敷一敷会好点。”

  为了缓解这太过压抑紧张的气氛,兰鸢问了句:“等解了傅问舟的毒,各位最想干点什么?”

  宋哲率先说:“我想好好研究毒语论,我觉得写下这书的人,真真的是个医学大才!”

  万里头也不抬,“我还是回柳镇去当大夫,那里的百姓需要我。”

  静了静,宋哲接过廖神医用过的帕子,问:“廖老您呢?”

  廖神医笑了下,“我想娶个老婆子。”

  意料之外的答案,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他。

  廖神医哼一声:“咋地,不行啊?”

  兰鸢仗着有点岁数,开起玩笑:“我们当然支持,主要是您老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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