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荷……”
秦嬷嬷泪如雨下。
她都忘记自己的名字了。
从嫁进夫家起,她的名字就叫秦氏。
后来到了傅家,年纪大些了,叫秦嬷嬷。
绣荷,秦绣荷。
她也有名字,只有至亲记得。
“爹……”
秦嬷嬷嘴一瘪,哭的委屈:“爹,你带我回家,我不嫁人了,我不嫁……”
廖神医耐心哄着:“不嫁不嫁,已经回家了。”
温时宁和傅问舟对视一眼。
这场面,温情又心酸,还有点点怪异。
但好在秦嬷嬷真就被安抚住了。
只一点,廖神医不能离开她的视线。
一不见人她就闹。
廖神医便依着她,叫人搬来桌椅,就在床边开起药方。
温时宁忍不住问:“您怎么知道嬷嬷的名字?”
廖神医头也不抬,“自然是我问她的。”
记得他问她名字时,秦嬷嬷怔愣了良久,然后含泪失笑。
她说忘记了。
后来又说怎么可能忘记……
是世人忘记了而已。
温时宁心一动,又问说:“那师父您叫什么名字?”
每个人都有名字,每个人都有来处。
可人生很长,有些人活着活着,就好像迷失了方向,忘记了初心,也忘记了来处……又或许,是因无人记得,所以自己便也无所谓了。
她只是突然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若廖神医百年之后,墓碑上总得有名字吧。
秦嬷嬷也一样,难道就写秦氏吗?
廖神医看她一眼,“还真打算替我养老送终呀?”
温时宁脸一正:“那当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更别说您陪着二爷这么多年,一次次将他从鬼门关抢回来!”
廖神医笑:“那我可就捡着大便宜了……”
他原本想着,离死不远时,就早早的去山上挖个坑,在里面堆满吃的,再放几坛子酒。
边吃边喝边等死,也挺好。
温时宁愈发惭愧:“师父您就告诉我吧,我不会忘记的。”
廖神医眉头扬了下,“行正,家父希望我一生,行得正,坐得端。”
名字一事,让温时宁感触良多。
名字是父母给予的第一个礼物,是每个人在世间的第一个标记,但它并不代表一个人的全部。
人的生命是一场旅程,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会获得更多的标签和身份,真正重要的或许是内心的坚守和生命的轨迹……可,谁不希望被人记住?
“所以二爷,你的名字是有什么意义,或者是故事?”
她想知道,想记得。
将来还要说给孩子们听,让他们也记住。
傅问舟沉吟道:“向夕问舟子,前程复几多……我出生时,父亲正处于迷茫期,他为人清高,不屑于阿谀奉承那一套,在官场颇不得志。问舟,是他内心的孤独,也是对人生前途的忧虑与探询。又或许,他忧虑探询的是我的前途吧。”
温时宁若有所思:“我们以后,得好好给我们的孩儿起名字……不要太复杂,也不要太深奥,寓意好一点,琅琅上口就好。”
人不能选择出生,连名字都不能选择,一无所有的来这人世间,全凭别人赋予多少的爱……又或者是怨……
若不是遇到凤姨娘起了恻隐之心,她又会叫什么名字呢?
第255章 来客
察觉到温时宁的失神,傅问舟将她拥进怀里。
“名字只是身份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我们选择怎样的活法,这些定义了我们是谁,决定了我们的去处……好比时宁,不止是时宁,不止是我傅问舟的夫人,还可以是大药商,是救死扶伤的医女。”
唯独不可能是温家生来就被定义的灾星。
“关于温家的事,你想听吗?”
有件事,他一直觉得没必要说,但若是时宁想知道呢?
但温时宁很果断地摇头,“不想听。”
傅问舟亲亲她,“好,那就不说了。”
温家现在的情况是,除温书妍外,均在年前就被流放,连几名幼子幼女都没例外。
温子羡在夏州立了功,本是有机会脱去罪籍,但他放弃了,直接从夏州出发,前往流放之路找温家人。
温夫人疯癫又病重,若不是他护着,早被温庆宗给折磨死了。
可即便他护着,温夫人还是死在了一个大雪天里。
而温庆宗,没过几日也被乱兵流匪所杀。
温子羡带着幼弟幼妹,一路前往流放之地,倒也担起了兄长的责任。
这些,都与温时宁无关了。
姓氏而已,念想断了,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在廖神医和温时宁的细心调养下,秦嬷嬷情况好了许多。
依然不认人,但又有自己的逻辑。
叫她绣荷的是爹,叫她娘的是女儿女婿,叫她秦嬷嬷的,都是坏人。
廖神医还真就心安理得地做起了老父亲。
哄吃药,哄吃饭,哄睡觉,还学会了梳头,洗脸,描眉。
温时宁有天问他,“遗憾吗?”
廖神医笑笑:“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也沉浸在我自己的世界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是一样的。反正图的也就是一个伴,这样挺好。”
日子一天天过着。
温时宁又恢复到成天忙忙碌碌的状态。
傅问舟则每日去学堂教学半日,然后再做半日的康复训练。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他教学的事情传开后,不仅是村上的孩子,镇上的,县上的,甚至还有更远州县的孩子慕名而来。
傅将军,成了傅先生。
孩子越来越多,庄子上实在住不下,只得村民们一家领一两个回去住。
温时宁合计着,照这样下去,还得建学堂,建住的地方,关键二爷一人,怎么教得过来?
后来没办法,她亲自去找了芜县县令,让他从中协调,把孩子们都还回去。
她可不想二爷再累出个好歹来。
那么多人拼死拼活的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人,她得好好护着,宠着,养着。
对此,傅问舟表示没办法。
作为丈夫,得听夫人的。
作为恢复期的病患,更得听大夫的。
左右他只有听话的份,且甘之如饴。
但他不闻世事,世事如风,自己会飘来。
除了各种各样的书信外,听风阁也不时有消息来。
一月,拓跋羽正式举旗起乱。
北蛮王上的种种罪行传开后,北蛮军纷纷倒戈向拓跋羽。
出师有名,战况激烈,颇有一往无前的气势。
二月,大周各地内乱平息。
周礼孝杀伐果断,所到之处,乱贼闻风丧胆。
更有一些小兵小将,在此中崭露头角,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了许多可用之才。
二月中,在傅问舟身体越来越好的情况下,傅晚儿启程回京。
本是没那么急的,只因漫儿心思太重,屡次计划着要带着禾儿自己前往清溪村找姑姑。
温时宁觉得接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但傅晚儿坚决不同意,撑起京城傅家,管好两个侄女,仿佛已经成了她的执念。
其实温时宁和傅问舟都知道,她就是不想拖累他们,知道自己二哥这条命有多不容易,知道温时宁这一路有多苦,她更希望他们能毫无负担的过好自己的日子。
过的自私一些,谁都别惦记,什么事都不管,把之前所有的苦痛都弥补回来。
但人活于世,又有几人能这般纯粹。
她的心意,夫妻二人懂,想着也不急着纠正。
有承担的勇气是好事儿。
终归是一家人,此一时,彼一时,等她要嫁人时,他们再把禾儿漫儿接来也不迟。
三月,太子召梁、齐、夏三地原国君进京,商议安顿管理事宜。
依然设立为州,三君册封为侯,由朝廷直接管理。
梁栩也是大周有史以来,第一位册封为侯的女性。
除此以外,太子还推出移民实边,军事屯田,文化融合,修建城池和防御工事,加强边疆的防御能力等一系列新政。
四月初,梁栩从京城出发,特来清溪村看望傅问舟。
同行的还有冷渊。
冷渊被封为骠骑将军,负责梁州的军事管理。
他脸上还有两道战虎留下的疤,一只手臂手筋被咬断,拿刀剑上战场是不可能了。
但训练那些兵崽子绰绰有余。
二人来的正是时候,四月的乡村,处处是美景。
村边的桃树、梨树、杏树竞相开放,粉嫩的桃花、雪白的梨花、娇艳的杏花,将村落装点得如诗如画。
村头的池塘春水初生,鸭子在水面上嬉戏,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
孩子们追逐嬉戏,或是在溪边捉蝌蚪,或是在花丛中捉迷藏,充满了童真和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