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娇低垂着的眼眸微亮。
“让他们进来吧。”
给夫妻俩吃了定心丸,老夫人这才发话。
随后温时宁推着傅问舟进来。
沈玉娇不着痕迹地瘪了瘪嘴,怪不得老夫人这么容易松口,原来是为着她的骄骄儿和那土到掉渣却又心机深重的二儿媳。
“给母亲请安,愿母亲在新的一年平安健康。”
温时宁乖乖行礼,又转身朝傅晏修夫妻拜了拜。
“给大哥大嫂请安。”
傅晏修表情有些僵硬,“一家人,不必多礼。”
沈玉娇则是皮笑肉不笑,“二夫人瞧着气色真是好,没想到咱们侯府这么养人。”
方嬷嬷笑着接话:“老身瞧着,二爷气色也不错,这都是二夫人的功劳。”
“确实不错。”
老夫人看着傅问舟,满意又欣慰,仿佛先前的不快也跟着一扫而空。
也仿佛不在意傅问舟的沉默,与眼底的冷郁。
她让温时宁上前,目光慈爱。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温时宁乖道:“都是我该做的事,不辛苦。”
她其实想说,她做这些不是为了赏赐,老夫人不用为难,但进来之前傅问舟交待过,不许多话。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指的是南下之事,温时宁回道:“晋安和秦嬷嬷在操办,应当是差不多了。”
老夫人眸光复杂地看了眼傅问舟,话是对着温时宁说的:“反正也不急着赶路,走走停停重在玩乐,东西准备多了反倒是负担,倒不如边走边买方便一些。”
温时宁点头说好。
老夫人心一横,“各地风俗不同,京城虽然热闹,但来来去去就那些,看久了也无趣。倒不如去别的地方看看,听说沿途有个叫崔家镇的,元宵节有舞狮比赛,可热闹了,时宁想不想去看看?”
温时宁:“……”
她再傻也听得出来,老夫人这是要急着赶他们走呀。
就因为侯爷和大夫人不满?
可二爷没做错什么呀!
大过年的被赶出家门,这不是往他心口插刀吗?
温时宁抿唇,下意识去看傅问舟。
进门到现在,连招呼都没打一个的傅问舟终于开口:“母亲说的是,我也正有此意,不如我们明日就出发吧。”
老夫人一怔,眼里浮上痛意。
“倒也不用那么急。”
傅问舟淡淡说:“反正留在侯府也帮不上什么忙。”
方嬷嬷插嘴道:“新年新气象,二爷走出去看看也好。”
见老夫人不说话,傅问舟又道:“虽然路上都可以买,但有些东西还是得准备准备,就不陪母亲吃年夜饭了,还请母亲见谅。”
老夫人双手抓紧椅子把手,眼眶通红地点了点头。
“也好,我让厨房送些去你院里。”
“多谢母亲。”
傅问舟轻唤:“时宁,我们回去了。”
温时宁这才乖乖退回到他身后,看见他眼尾微微泛红,她鼻子也酸的厉害。
走到门口时,傅问舟示意温时宁停下,他有话要说。
第43章 委屈
明知无用,有些话傅问舟到底还是说出了口。
“大哥,知晓你不会听,但我还是建议把官职辞去。”
傅晏修知道母亲急着赶他们走的用意,心里本来还有些愧疚的,这会儿听傅问舟这么说,鼻子里哼出一声。
“二弟还是管好自己吧,既然知道帮不上忙就别瞎操心。”
“傅晏修!”
老夫人将桌子拍的砰砰响。
这次,不等傅问舟发话,温时宁推着他就走,脚下生风似的。
等出了老夫人的院子,才慢慢缓下来。
“二爷。”
温时宁想安慰他,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傅问舟却是道:“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温时宁愤愤道:“你能给侯府带来荣光时,他们个个捧着你,视你为骄傲,现在你只是龙困浅滩而已,他们就这般拿你不当一回事……”
关于傅问舟的从前,她已经从秦嬷嬷和晋安,还有傅晚儿那里知道了许多。
知道他从前的风光,知道他曾给侯府带来了些什么。
“大哥也不想想,他的官职是如何得来。他若真有本事,早爬上去了,自己做不到又不甘心,还想将妹妹的一生幸福拉来垫脚!他真的太过份了!”
还有老夫人。
在今日之前,温时宁一直觉得老夫人是疼傅问舟的。
许也是真的疼,但疼的很有限,很清醒。
归其原因很简单,在她心里,早已将这个儿子放弃。
在小恩小惠上,她或许是会倾斜傅问舟,有母爱的成分,也有内疚的成分,又或者现实一点来讲,现在给只是暂时哄着傅问舟,等他一走收回便是。
但在大是大非上,她会毫不犹豫地弃他,无论傅晏修是对是错,她都不会真的打压责怪……因为侯府确实要靠他顶立。
这些,温时宁看得懂,也知道不必说出来。
亲情刀,伤人不见血,再疼也只能忍着。
可她心疼傅问舟,恨不能替他去疼。
“反正他们不能这么对你!”
温时宁说着说着,把自己给气哭了。
傅问舟无奈失笑:“温家那样待你,也没见你这般气愤委屈。”
温时宁哽咽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温时宁认真想了想,“从小到大,我从未得到过他们的爱,也从未对他们有任何的付出,更别说带给他们荣耀。我与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便是他们赐了我姓,允许我活着长大。但这份生养之恩,并非是出于亲情,只是自我安慰的一种伪善而已。何况,他们接我回来就是为了偿还,如今我们两不相欠……说起来,我还因祸得福。所以我不曾腆着脸要他们的爱,也不必去憎恨他们生而不养。”
但傅问舟不一样,他是被捧在手心里,然后又被放弃了的。
如果是他不争气倒也罢了,可他是为了国,为了家才成这样的。
温时宁无法感同身受,光想想,就觉得委屈到心碎。
是以,回到临风居后,她再也忍不住的抱着傅问舟哭了一场。
“二爷,你别难过,你还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永远陪着你。”
傅问舟本有些麻木的心,被她轻轻拉扯着痛。
好半天才抬手摸着她的头道:“时宁也别难过,我已经不在意了。”
也就是说,曾经还是在意的。
从天之骄子跌入泥潭,旁人再唏嘘,也比不过亲人的一个眼神,一句话。
可又能如何?
说出来矫情又伤人,倒不如自己默默咽下的好。
但自从认识温时宁以后,他是真的不在意了。
傅问舟也是后来才意识到,答应娶温时宁,是为救她,更是为了自救。
秦嬷嬷和晋安得知原因后,怔愣了许久。
“老夫人也是无奈……罢了,眼不净为清静,出去走走也好。”
秦嬷嬷说是这么说,背着傅问舟也抹了好一会儿眼泪。
中午,得知事情的傅晚儿也跑来哭了一场。
“明明是大哥大嫂的不对,母亲怎也由着他们这般欺负你……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因为我,我若遂了大哥大嫂的意,他们许就满意了。”
傅问舟头疼。
说起来,好像该伤心难过的人是他才对,倒还要掏空心思的安慰大家。
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
他只怕整个侯府搭进去也无济于事……除非他死。
每当这个念头出现时,傅问舟就会想起温时宁的话——不能当逃兵。
他若真遂了那些小人的意,自行了断,做了那懦弱无能的逃兵,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见那些死去的兄弟们。
再说,还有一个没有长大的温时宁……如何舍弃?
若楚砚改了初心,又该如何?
若安王和温书妍死咬不放……
傅问舟这一思虑,只觉头痛欲裂,服下廖神医留的止疼药后便开始昏昏欲睡。
温时宁想着明日就要出发,走的这样急,得去给奶娘他们说一说。
派去通知廖神医的晋安回来,也说没见着人,廖神医被请进宫给某个贵人诊脉了。
温时宁想着自己得再亲自去一趟。
她去找傅问舟时,傅问舟睡的正沉,秦嬷嬷便作主给她安排了马车,又让晋安和香草陪着。
结果刚出临居风,温时宁就被大夫人身边的丫鬟拦住。
“大夫人请二夫人过去说几句话。”
温时宁拧眉:“晚些可以吗?”
“大夫人已经等着了,二夫人请吧。”
温时宁心里很不情愿,但毕竟是大嫂,她没法拒绝。
晋安这时已经在外面候着,香草不放心,坚持跟着温时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