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那二爷早年间来时,剑眉星目,神采飞扬,行走间自有一股不羁之风,令人见之忘俗。
后来听说成了大将军,本该前途无量,可……
唉!
卫老伯又叹:“老夫人该多伤心呀!”
说罢,他又警惕地看着自家闺女。
“老夫人对卫家恩重如山,二爷来此养病,是对我们莫大的信任。你且记住了,无论是对二爷还是二夫人,都要恭敬,不该有的心思千万不要有。若是出了差池,我绝不轻饶!”
“爹!”
卫芳娇嗔:“我能有什么心思……就是好奇问问嘛,你那么大反应做什么。”
可话是这么说,这夜,卫芳却破天荒地失眠了。
快天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着,还做了个梦。
梦里,傅问舟还是几年前的模样。
身着锦袍,金冠束发,意气风发。
少年郎在月光下舞剑,剑光如水,身姿矫健,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那样的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可转眼,他就坐在了轮椅上,周遭一片昏暗,像是被困在了暗无天日的深渊中。
他的眼神是那样的悲戚无助……像是在等着谁去拯救。
第60章 绝望
卫芳心里泛起一阵绞痛,再醒来时,满面是泪。
曾经的傅问舟,是她够不着的存在。
现如今呢?
她是否有资格靠近他?
同样在乡野长大,没有家世,没有才能,样貌也很一般的温时宁可以,她为什么不可以?
这个念头生出来时,卫芳自己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毕竟舟车劳顿,第二日傅问舟一直在昏睡中。
醒着的时候,精神看着也很是萎靡不振。
温时宁不会诊脉,很是担心。
还好芜县也有商字号医馆,当日晋安就去请了大夫来。
那老大夫诊脉后,好半天都没说一句话,最后只留下学徒宋哲守在庄子上,说若有紧急情况再去找他。
但其实大家都清楚,若真有情况,老大夫也解决不了。
等老大夫走后,宋哲便满眼热泪地跪在了傅问舟床边。
“几年不见,将军……将军怎会成这般模样?”
虽然在消息传递时,早已得知他受伤。
可亲眼所见,那种震撼是直击心灵的。
况且宋哲年纪还小,不到十三,还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顿时哭的泣不成声。
傅问舟强撑起些精神来,“莫要哭了……你站起来我看看长高了多少?”
宋哲便听话地站起来。
许是幼时身体亏损了的原因,十三岁的少年,个头还没温时宁高。
傅问舟记得,宋哲是他十五岁那年,奉命去南边边境平乱时捡到的。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这孩子是他从狼嘴里抢下来的。
他自己也记不清究竟捡过多少这样的孩子,又都安顿在哪里了。
这些事,原本都是他的副将在安排。
北蛮最后一战,副将和他一起营救安王时,也中了毒箭,不幸的是中在了要害处,没有任何救治的余地。
许是因着宋哲,令傅问舟想起了那副将,使得他接连几晚都陷在噩梦里,副将撕心裂肺的吼声也在耳旁响了好几夜。
“将军,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将军我受不了了……疼……太疼……求你……杀了我!”
声声催泪,绞的人五脏六腑跟着疼。
这日快天亮时,傅问舟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只觉头疼欲裂。
服下廖神医配治的止痛药仍不起效,那痛像毒虫一般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随之,周身的骨头也疼的快要碎掉似的。
宋哲和温时宁一起想了许多办法,扎针,热敷都不见效。
晋安又去县城将老大夫请来,也无济于事。
“二爷身上的毒,老夫闻所未闻,实在是无能为力。”
老大夫直摇头,摇得温时宁的心也跟着摇晃不安。
疼痛,就像一只巨大的猛兽,在傅问舟的身体里苏醒,且残忍地吞噬着他的意志力。
这样失态的傅问舟,是所有人都没见过的。
苍白的唇被他咬的鲜血淋淋,他目眦欲裂地嘶吼,让晋安给他一把刀。
他说:“天要亡我,我便要捅了这天!”
看着这样的二爷,温时宁心碎成了片。
但她一滴眼泪都没流,始终保持着冷静,吩咐晋安想办法通知廖神医,又拉着老大夫深讨如何减轻痛楚。
老大夫被逼得胡子都快揪光了,“没有他法,只能再加大药量。”
可廖神医一再强调,不能擅自加大药量,否则有可能导致傅问舟永远也醒不过来。
老大夫也说:“我看过那止痛丸的成分,均是猛药,且已到了足量……二爷身子本来就弱,若再过量,会引发许多难以承受的副作用。”
这些温时宁都知道,所以纠结。
再看傅问舟,脸色苍白如纸,仿佛生命的活力正一点点从他体内流失。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身上衣裳也都汗湿,声音已再无力气喊出。
深陷的双眼,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那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瞳孔,如今被痛苦的阴霾所笼罩。每一次呼吸都似乎要用尽他全身的力气……
温时宁心如刀绞,缓缓吐出两个字。
“用药。”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痛死。
“二夫人!”
“此举太冒险,二夫人三思!”
晋安,香草,宋哲,老大夫……所有人都急切地看着她。
这个决定,廖神医可以做,但温时宁不能做。
在廖神医手里出了人命是天意不可违,可对温时宁来说,就是人命。
悲痛下的盛怒,必定怀揣最大的恶意。
他们深知,那不是温时宁能承受的。
亦不是二爷想看到的。
温时宁却眸光坚定,她拿了药丸,坐在床边看着傅问舟。
“二爷……”
出口的声音,难掩哽咽。
傅问舟已痛到意识模糊,血红的双眼里流露出浓郁的悲痛。
“时宁,对不起……”
他以为他还能坚持许久……
可千刀万剐般的凌迟,真的太痛了。
痛到他的精神也跟着扭曲,开始仇恨这个世界。
他自认无愧于这世间,可为什么要让他遭受这样的痛苦。
他想不通。
愤怒,无力,绝望。
可他怎能舍弃下她呀……
傅问舟声音颤抖:“我恐怕要食言了……时宁你别怕,我……我都有安排……”
温时宁忍了许久的泪,像断线的珍珠般掉落。
她紧抓着他的手,温柔道:“二爷,战事还没结束,我们都还在,请你再辛苦辛苦,继续坚持好不好?”
说着,她把药喂进他嘴里。
“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
若他醒来,他们就继续一起战斗。
若醒不来,那就一起共赴黄泉。
药丸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开,傅问舟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他晦暗的眼睛陡然瞪大,下意识就要将药丸吐出来。
他不怕死,能在平静中死去对他来说,是莫大的恩赐,但他不能因此再拖人下水,尤其是温时宁。
温时宁却含了口水,直接堵住他的嘴。
眼泪从傅问舟眼角滑落,无声诉说着他心里所有的苦楚和压抑的情感。
他满眼心疼地看着温时宁,喊道:“晋安。”
“二爷……二爷我在。”
晋安哭着上前。
傅问舟沙哑到几不可闻的声音传来:“药是我自己偷偷服的,和任何人无关。”
晋安泣不成声:“是,二爷。”
其余人也都齐声:“二爷放心,我们都知道。”
傅问舟这才缓缓地松了口气,虚弱地抬起手,想擦掉温时宁脸上的泪水。
可那手却像是有千斤重。
温时宁察觉后,抓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哽咽着道:“二爷累了就好好睡一觉,但不许睡太久……我已经学会做鱼汤,我做好了你就醒来吃一些好不好?”
第61章 清然
傅问舟眼眸轻轻地眨了下。
药效来的很快,疼痛如潮水般退去,他的手绵软无力地垂下,疲惫不堪地合上眼睛。
温时宁的心也跟着沉下,仿佛停止了跳动。
老大夫赶紧上前把脉,抹着汗道:“还有脉象,二爷只是睡着了……”
但能不能醒来,就看老天爷长没长眼睛了。
温时宁语声平静:“二爷能睡多久?”
老大夫迟疑着道:“最好在五个时辰内能醒来。”
期间,会发生什么更不好说。
也许会在睡梦中心脏停跳,大脑也许会悄无声息地死去……要知道那药的用量,就是健康的普通人服了心脏也会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