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来,她确实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对未来也充满希望。
可个中辛酸,即便她只字不提,那双手的薄茧,被阳光厚待过的肌肤,也说明了一切。
柳氏几度红眼,拉着温时宁的手就没松开过。
楚砚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外露,即便有廖神医作陪,也不敢贪杯。
言行举止谨慎的过了头,反而有种格格不入之感。
“虞老匹夫近况如何?”
廖神医突然问话,楚砚反应有些迟钝道:“虞老一直告病在家,但身体无碍。”
“清然的婚期可有定下来?”
“还未。”
廖神医无奈地摇头,“这么拖也不是个事儿。”
楚砚抿唇不语。
静默一瞬,傅问舟朝他举杯。
“以茶代酒,恭贺楚砚兄三元及第。”
楚砚忙起身离座,后退两步,双手交叠,恭敬一拜。
“若没有二爷引荐恩师,又几番指点迷津,不会有今日的我。二爷之恩情,楚砚没齿难忘。”
傅问舟温和一笑:“楚砚兄这番大礼,折煞我也。”
柳氏在一旁道:“这礼,二爷受得。楚砚若连这点礼数都不懂,那就是个忘恩负义之人,白读了那些圣贤书。”
楚砚头垂得更低,“母亲说的是。”
此番反叫傅问舟有些无措了,求助般看向温时宁。
温时宁一笑,几步过去就将楚砚拽回到座位上。
“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我早就说过,楚砚一定行的,遇到二爷这个贵人,是锦上添花,命中注定。二爷呢,惜才爱才,心里也为楚砚高兴着呢。”
“嗯……这就叫惺惺惜惺惺,对吧,二爷?”
傅问舟眸光温柔地看着她,“时宁说的没错。”
温时宁露出得意的小表情,在楚砚肩上一拍。
“告诉你呀楚砚,我现在也是有文采的人了,还会画画呢,你可不能再小瞧我了。”
傅问舟很是认真地附和:“时宁之勤奋,悟性,毅力,智慧,均非常人能比。她之见解,往往令我惊叹又敬佩,楚砚兄多留几日就知道了。”
温时宁被他夸得俏脸通红,一双澄亮的眼眸更加水润潋滟,凭添几分小女儿家的娇羞。
这样的温时宁,是楚砚从未见过的。
他心口莫名的酸胀,苦涩的道:“我从未小看过时宁,我一直知道,她是颗蒙尘的珍珠。”
他曾为此自私地乞求过上苍,别那么快让世人发现她。
再给他一些时日,他会亲手抹去那蒙尘,将她珍之重之。
可他晚了一步,只晚了一步。
每每念及,遗憾噬骨,痛彻心扉。
如今见她被人温柔对待,他为她高兴,也感到庆幸,可心里撕裂般的痛意并未减少半分。
血流不止中,绝望生出,却不敢喊一声的痛。
只因,在光明磊落的傅问舟面前,他的痛是那么的龌龊不堪。
在如今闪闪发光的温时宁面前,他更有种说不出来的自惭形秽,仿佛看她一眼都是亵渎。
一顿饭,就数楚砚倍受煎熬。
烈酒灼胃,遗憾烧心,痛不欲生。
然而,这样的痛还不足以让他死心。
直到饭后,趁着温时宁陪着柳氏在房里说话,傅问舟将他请去了训练室。
看着那些眼花缭乱的器材,楚砚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傅问舟平和的声音响起:“是圣上让你来的吧?”
楚砚眼睫颤动地点了点头,“是。”
傅问舟嘲讽一笑:“来看我究竟死不死得成?”
楚砚刚要说话,他又道:“你也看到了,时宁为我做了那么多的事,他们为我做了所有的努力,我不能死。”
楚砚艰涩道:“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二爷立下赫赫战功,又救了安王的命,按理说应该加官进爵……即便二爷不良于行,不能再为朝廷效力,可二爷之英名犹在,若加以厚待,不仅可以笼络人心,还能鼓励士气,更显天恩浩荡,一举几得的事,为何要如此慢待?”
傅问舟有片刻的沉默,仿佛在思量一件很重要的事。
良久,他缓缓的道:“错就错在我救了安王的命。”
楚砚一愣。
傅问舟似下定决心,深邃的眸望向楚砚,语声沉重而缓慢。
“楚砚,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元和十三年,大周朝根基渐稳。
在众将士的努力下,四方安稳,唯有北蛮不死心,隔三岔五就来挑衅一番。
每次也不硬打,稍一镇压就撤兵。
等大军退了又来。
常年骚扰,使得边境百姓苦不堪言,终日活在惶恐不安中。
永康帝周济民为此也是苦恼不已。
这时,云麾将军傅问舟站出来提议,派大军出征,不再以守城为目的,而是主动出击,将北蛮人赶退至荒漠外,夺其边城派军驻守,彻底将大周子民解脱出来。
若北蛮识相愿意谈和,那就和平共处。
若谈和不成,再蓄力等待时机,一举收服。
以当时北蛮的战斗力,其实这一提议,是很冒险,且很狂妄的。
北蛮此举本就是要引出周朝大军到他们地盘上去。
只因北蛮气候多变又恶劣,常年沙尘弥漫,大周人很难适应,容易生病。
加之,北蛮人极擅箭阵和毒阵。
若再有沙尘暴助阵,胜算极大。
周朝大军若败,或者说令他们忌惮的傅问舟若败,那他们就能踩着遍地的尸体,毫无顾虑的大开杀戒,攻城掠地。
所以,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陷阱。
第98章 渊源
但傅问舟绝非常人,他说得出狂言,就拿得出战略部署。
为了应对北蛮的箭阵,他发明了‘火龙战车’。
木为车,下设四轮,车身刻有虎豹狼熊罴诸兽等形,腹藏火器,火从诸兽口中喷出。
只需两到四人推一车,冲进敌营,箭阵自破,且杀伤力十足。
北蛮擅毒,大周朝也不是不可以。
那‘火龙战车’中,还可以装毒药火球,用各种剧毒浸泡过的燃料,燃之发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另外,北蛮人的毒阵和无法预估的沙尘暴,傅问舟也有应对之策。
用坚木制造的‘防毒御尘屏风战车’,高与城门相等,下设八个轮子,便于推转。车上蒙以生牛皮,内藏各种神器,战器,还有火器,可远攻,可近战,可守御。
另外,士兵们出征前,事先服用上百名大夫共同研制的调理丸,上阵时必须佩戴浸以醋浆的防毒面罩,大大减少病弱伤亡。
可谓是万事俱备,事事周全。
傅问舟曾常挂嘴边的那句‘从不打无准备之仗’,绝非虚言。
这些部署,得到了当时还在位的太子大力支持。
加之,睿亲王答应接应,所有人便都打消了顾虑,信心十足。
唯一不在计划内的事,便是二皇子周礼安要一同前往。
傅问舟说到这里时,有片刻的停顿。
“楚砚,你已为官多日,又是在圣上身边当差,可知圣上为何要派二皇子上战场?”
楚砚稍稍沉吟。
“圣上与兰贵妃青梅竹马,两人有患难与共的情义在先。据传,兰贵妃怀有孕身时,还替圣上挡过刀,因此失去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后来,圣上登基,权衡之下,不得不立当时的太傅之女为后,但圣上对兰贵妃的恩宠从未减少。”
他顿了顿又道:“从圣上泄露的一些言辞间不难看出,他对兰贵妃有愧。加之,兰贵妃拼命才生下二皇子,是以,圣上对二皇子偏爱有加,寄予厚望。”
“二爷提到的那一战,想来是所有人期待的一战,圣上笃定二爷能赢,所以才让二皇子跟去。万众瞩目下,只要仗打赢了,二皇子功不可没。”
楚砚暗暗心惊。
也就是说,圣上在那时就动了废储另立的心。
傅问舟一声喟叹,似嘲似讽。
“要说我们的圣上,也算是个痴情人,可一国之君,肩负着天下兴衰。其情虽深,当以社稷为重,其爱虽切,当以天下为念,其心虽专,亦当以国之未来为考量,以大局为重……”
“可惜,当年的我,常年征战,对后宫之事了解不深,亦没有洞察一切的慧眼。”
若是未卜先知,或时光重来,他就是舍去性命,也不会带二皇子去。
楚砚一颗心紧绷着,忍不住道:“后来呢?发生了何事?”
后来……
傅问舟眸色渐深,陷入回忆。
那一仗,自是打的精彩。
如他所料一般,北蛮节节败退,他们成功拿下北蛮边城——契州。
原定将驻守军安排好就回京,岂料,二皇子被藏在城里的北蛮人俘虏。
两军对峙,反复谈判。
北蛮主将拓跋羽,同样的年轻有为,相当于大周朝的傅问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