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若不喜欢一个人,无需言语和动作,仅一个眼神就够了。
一如此刻,她看着他,就像是在看戏台上的戏角儿。
且她已经知道他接下来要唱什么,所以目光和语气都是淡淡的,仅仅是恪守与生俱来的素养而已。
“不知温公子深夜前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温子羡连直视她的底气都没有,喉咙里有些发苦道:“冒昧而来,只想亲口问虞姑娘一句,你当真已有心上人?”
虞清然丝毫没有意外或是惊讶,更是半分犹豫没有,回道:“传言不假,我确实倾慕于楚砚楚公子。”
指名道姓,坦坦荡荡。
温子羡被噎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虞清然又道:“但我和楚公子清清白白,往后也会清清白白,温公子不必多虑。”
温子羡有些激动,脸色涨红道:“明知你有心上人,我要怎么做到不多虑?”
虞清然淡淡地看着他,“温公子可有喜欢,可是特别欣赏过一个人?”
温子羡一怔,说不出来。
虞清然语声轻缓:“如果有,就该知道,心之所起,难以收束,这就是人与草木最大的区别。公子不顾礼数深夜前来,无非就是想听一句真话,我坦诚告之,公子又难以接受,那你要我如何?”
她之洒脱坦荡,像面镜子,照着温子羡的狼狈。
他近乎恼羞成怒的道:“你既然有心上人,为何不直接告诉圣上,为何还要接受赐婚?”
虞清然轻轻地笑了笑,似嘲似讽。
“人性本自私,当然希望事事遂愿,可若会祸及无辜,生出本该可以避免的事端,那就已经是事与愿违,何苦执着。尤其一个情字,最是求不得,缘起缘灭,皆由天定。”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便是我的选择。”
抗旨可是大罪。
他怎么不去说?
虞清然低头喝茶,将一个白眼强行掩在雾气中。
反正话她已经说明白了,至于他听不听得明白那是他的事。
婚她可以认,但他这个人,她不认。
无非就是同床异梦,多少人的婚姻常态都是如此,她也没什么特殊。
话已至此,再纠缠就真有些厚颜无耻了。
温子羡扶着茶盏的手无力地松开,缓缓站了起来,双手交叠着一拜。
“多谢姑娘坦诚相待,告辞。”
虞清然起身回礼,“公子请慢走。”
温子羡深深看她一眼,再无停留,悬绕在心的困扰已有了答案。
虞清然独自一人在前厅坐了许久,然后去了书房。
新的话本内容,或许该改改了。
祖父写的太过老套,有逼人之嫌。
不如将温公子的形象美化几分,来个成人之美的反转?
……
清溪村。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这片沉睡的田野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花草的清香,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整个村庄被一层轻纱般的雾气笼罩,仿佛仙境一般。
一夜难眠,楚砚本觉得气息沉闷,胸臆不舒,
接连几个深呼吸后,感觉整个人都舒展了许多。
就在这时,温时宁的声音轻快地响起。
“楚砚。”
楚砚回头,便见她一身干练简洁的常服,朝气蓬勃地走来。
身后跟着一脸警惕的彩铃。
“你起这么早?”楚砚语气不自觉地柔软。
温时宁笑盈盈道:“不早啦,一日之计在于晨,一个时辰前我就已经起床读书写字了。”
楚砚很是欣慰,又有些心疼:“读书是个日积月累的过程,时宁不必操之过急。”
温时宁摇摇头,不以为然。
“我已经慢了别人十六年,不能再懈怠。况且,读书真的太有意思了,每本书都像是一个宝藏似的,还蕴含着许多不一样的道理。”
“楚砚,你不知道从前我有多羡慕你,可以读那么多的书。”
楚砚心里一阵酸楚。
他当然知道。
小时候,他从学堂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讲给她听当日学了什么。
本是想把自己学到的都教给她。
可被看守她的婆子们知道后,趁着母亲不在,将他吊起来打了一顿。
那天,时宁哭的很惨,不停的磕头求婆子们。
从那以后,婆子们再不许他进院子,只能隔着门,远远和温时宁说话。
温时宁也再不敢提读书这件事,怕牵连他们。
可楚砚知道,她心里一直是渴望的。
他只恨自己人微言轻,只恨自己不能一夜长……
“走吧,楚砚,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温棚。”
温时宁兴致勃勃的声音,将楚砚的思绪拉回。
他跟着她去看了温棚,同样被她的奇思妙想所折服。
温时宁却是道:“多亏你呀楚砚,要不是你帮我查古书,让奶娘在中间传话,教给我那么多种花的法子,我是不可能做到这些的。”
楚砚心里莫名地发热,“时宁,我真的有帮到你吗?”
真的有因为他,日子变得好过一些吗?
温时宁扭头看他,极其认真道:“当然!你是我的第一个恩师,是我最敬佩的兄长。你和奶娘,阿姐,姐夫,安安,都是我最亲最重要的人。没有你们,我说不定活不到今天……也就遇不到二爷了。”
说到最后,提及二爷,她小脸红扑扑的,娇羞又幸福。
第102章 放下
楚砚揉了揉酸涨的眼睛,扬起一抹笑道:“时宁本就是有福之人,能遇到你,也是我们的福气。”
如果没有她,他根本不可能去京城。
如果没有她,二爷也不可能有站起来的决心和勇气。
他没有看错,时宁就是个福星,就是颗蒙尘的珍珠,就是这世上顶顶好的姑娘。
是他福气不够而已。
阳光在他眼里变得破碎,楚砚从未这样失态过。
他背过身去,极力的压制自己的情绪。
温时宁却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般,爽朗道:“楚砚,我给你打套拳吧。”
话落,她袖子一挽,几步跳到空地就开始打了起来。
一套‘太极拳’,被她打的如行云流水,轻盈自如,既显阴柔之美,又显刚柔相济。如同林中轻风,轻灵而有力,也如山岳连绵,稳重而壮丽。
在她四周,是漫山遍野的药材与花草,是她亲手奠基的一片独一无二的‘江山’。
那个被困在庄子里的无助小女孩,已经长大了,且长的这样好,强大,自信,快乐,健康,无所不能。
她已经有了坚硬的铠甲,根本不需要他保护。
楚砚再也忍不住地泪流满面,心悦诚服。
这样的温时宁,只有傅问舟才教得出来。
只有他,才能将一颗蒙尘的珍珠擦拭的这样明亮,这样璀璨。
只有他,才有足够的能力和胸襟,给她更多的成长空间。
亦只有他,从来没想过将野草改变成娇花,他宁愿陪着她经历风雨,也不会打着保护的名义,去替她遮挡风雨的同时,也遮挡住了阳光。
他看着她迎风而长,并坚信她能长成参天大树。
这样的胸怀,这样的气魄,这样的爱,世间少有。
楚砚输得一败涂地,哭得溃不成军。
彩铃一脸懵,万分不解,一个大男人怎会哭成这样?
听说还是个大官?
问题她家二夫人又没怎么着他呀。
温时宁一套拳打完,同样的一脸懵。
她拧眉道:“楚砚,我又没打你,你哭什么?”
楚砚忙扯起衣袖擦脸,哽咽着说:“我没哭……我就是看着你这样,高兴,是真的高兴。”
“哦……”
温时宁扭头对彩铃说:“没事,他从小就爱哭。”
经常奶娘还没动手,他就嚎得惊天动地。
温时宁无奈,哄孩子似的道:“好了楚砚,你也看到了,我过的很好,很幸福。你不要再为我操心啦,好好孝敬奶娘,娶一个喜欢的女子,好好生活,也要好好当官,当一个能为百姓谋福,流芳百世的好官。”
“还有,以后不要再哭了,安安要是看见了,会笑话你的。”
楚砚竟真的止住了眼泪,郑重地点头,“我会牢记时宁的话,我们都要好好的。”
后来,彩铃还是悄悄给傅问舟告了密。
“二爷,二夫人今日给楚公子打了套‘太极拳’,楚公子不知怎的,哭的很是伤心。”
闻言,傅问舟拿书的手一顿,淡淡吩咐:“此事不要宣扬出去。”
他悬着的一颗心,稍安了些。
并不完全是因为楚砚放下了时宁,这方面他对时宁和自己都有绝对的信心。
他是怕自己赌输,在时机还不成熟的情况下,招来大祸。
更不愿意与楚砚成为敌对两方,让时宁伤心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