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能在温时宁面前哭的像个孩子,说明还是那个至善至真的少年。
他放不下的年少情杯,就像尺一般,丈量着他的良知。
这样的人,心性最是坚韧不易被侵蚀,再有虞老引导指点,可安,可用。
未来若有他相助,必定事半功倍。
楚砚母子小住了几日,便计划着要返程。
柳氏是不愿意走的。
这里有田有地有时宁,还与秦嬷嬷有说不完的话,空气都要自由几分。
可身而为娘,哪能说不管就不管。
小安安要有人照顾,楚砚的终身大事未定,她呀,还有操不完的心。
临行前一日,楚砚和傅问舟单独饮了半日的茶。
如果说楚砚来时,心里还有一层迷雾的话,这会儿已是清晰明朗又坦荡,一如他看温时宁的眼神。
“圣上有意将二爷召回,想来都是安王在背后怂恿,此事,二爷作何打算,又希望我如何复命?”
楚砚诚心请教,满眼赤忱。
傅问舟拍了拍空荡荡的裤腿,苦笑道:“如实说便是,安王安插在芜县的人就没断过,你瞒不过他的。”
“至于回京,迟早的事,你就告诉圣上,若我能活, 必当效力。”
楚砚点点头,又道:“卫芳一事,恐怕已经上报,不知圣上会做何反应?”
傅问舟摩挲着茶杯,眸中墨色翻涌,随而挑眉看他。
“你希望圣上做何反应?”
楚砚愤愤道:“当然是还二爷一个公道,自我反省,别再一叶障目,被安王牵着鼻子走……”
话到一半,在傅问舟似笑非笑的目光中,陡然清醒。
“不!应该趁此机会,让圣上和安王知道二爷的影响力……要把事情闹大!圣上做何反应,取决于我们需要什么反应!”
傅问舟赞赏般看着他,“继续说。”
楚砚抿了抿唇,眼眸因兴奋而光芒闪烁。
“一国之君,高高在上,要他反省,是异想天开。是以,我们要利用圣上的自大自负,亲自将二爷抬起来,重新回到大众视线内,可是……二爷您的身体真的可以吗?”
以及,这条路必定凶险,他若有个什么闪失,时宁怎么办?
大周朝子民千千万万,就非他不可吗?
似看穿楚砚的矛盾,傅问舟放下茶杯,目光透过支起来的窗户,望向远处的山脉。
“楚砚,你没有上过战场,可能无法想象战争究竟有多残酷。”
“我打的第一仗,是南境之战,当时的主帅还是虞老的儿子虞将军。那时年幼,无知无畏,只凭着一腔热血和孤勇,拼了命的往前厮杀。”
“仗是打赢了,大家也都欢呼雀跃,可那样的开心极为短暂,活着的人,得踏着同胞战友的血肉返回,步步泣血,步步艰难……”
“不怕你笑话,我那次没能自己走回去,倒在血泊中的许多脸我都认识,我想把他们都捡回去,可是捡不完,也捡不起来。”
“捡到最后,我自己也倒下了……”
第103章 离别
傅问舟说着,眼角泛红,气息微微的颤抖。
“有时战争太激烈,根本没人手和时间去管伤亡,很多伤兵只能在绝望的等待中死去。等仗打完,再去打扫战场时,很多尸体都烂了……尸首分离,残肢满地,分不清谁是谁的,只能挖个坑一块儿埋了。”
“这还算是好的,有时,敌军为了激怒我们,故意把他们的尸体抢过去,鞭尸,辱尸,甚至拿他们当柴火烧……”
“古往今来,因为战争,多少忠良骨埋他乡,魂无归处。”
“而他们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你知道吗?每次凯旋归来,我最怕的就是进城时,看到的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
“我真的不想再有战争发生,可安王一事,是个不容忽视的隐患,我更是难辞其咎。更何况,安王亦不会放过我。”
“是以,我得做好万全的准备,尽可能的拨乱反正,将危害降到最低。我想,时宁会理解我支持我的。”
楚砚听得满目哀伤,语声艰涩道:“二爷说的我都懂,我虽没上过战场,但我父亲被抓壮丁再也没回来……不知他去了何处,也不知骨埋何方,只收到几两碎银,便了断了他的一生。”
傅问舟微叹:“但见沙场死,谁怜其后孤,白骨埋黄土,来年蔽榛莽,战争会被遗忘,但它留下的每一道烙印,亦烙在了无数人的心上。”
话落,他深邃的眼眸里流转出一抹寒厉与坚定之色。
“我从不否认自己惧怕战争,除非战争是为了和平,为了更多的人能安居乐业。”
楚砚微微一怔,随而起身,肃然起敬。
“有二爷这样的铮铮铁骨,山河必能永固。”
傅问舟望着他正气清俊的眉眼,却是温和道:“前些日子,时宁在劝慰我时说道,‘天下事是所有天下人的事’,她让我不要把整座山都背在自己身上……我听进去了,心里却仍难以松懈,直到你来。”
“楚大人之品格风范,才华智慧,让我看到了无限的可能……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胜旧人,这便是生生不息的希望。”
楚砚郑重一拜:“定不负二爷今日之教诲。”
此刻,他终于理解了恩师的那句遗憾——若是问舟在就好了,你们可以多多交流。
如此良师益友,确实胜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之后,他们又商讨了一些接下来的走向。
时而也探讨文学,或是分析局势。
常常是傅问舟作‘引’,楚砚发散思维,许多观点和见解不谋而合,还能碰撞出一些新的火花,令两人都兴奋不已。
直到晚上用膳时间,两个人才意犹未尽地结束。
席间,香草和晋安不停交换视线,敏锐地发现,这楚公子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来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的,说话也唯唯喏喏的,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这晚却彻底不一样了。
眼神明亮,率性开朗,坦荡大方。
尤其看二爷时,那崇拜的星星眼,和二夫人看二爷时的眼神一样一样的。
晋安眉梢一挑,有些得意。
仿佛在说,瞧吧,这就是我家二爷的人格魅力。
香草瘪瘪嘴。
呵!那又如何?
二爷再厉害,还不是被她家小姐拿捏的死死的。
你瞧,二夫人让二爷吃什么,二爷就吃什么。
二夫人夸哪个菜好吃,二爷就自觉连夹三次,前两次都是夹给二夫人的,最后一次才夹给自己。
二夫人说话时,二爷永远温柔地看着她,等她说完,要么夸赞,要么帮她圆上一番。
事事有回应,句句有回响,羡煞旁人。
这么一对比,香草眉头越拧越紧。
所以,晋安跟了二爷那么多年,为什么连皮毛都没学到一点?
想着昨晚吃夜宵时,晋安居然和她抢最后一块烤土豆,香草整个人都不好了。
晋安察觉不对,趁着添菜的功夫,悄悄走到香草身边,低声问:“怎么了?”
香草气呼呼地瞪他:“今晚你别想上床!”
晋安:“……”
次日一早,楚砚母子就要踏上返程的路了。
柳氏抱着温时宁,强忍着泪道:“好好的,不要让自己受委屈。”
温时宁小脸埋在她肩窝里不说话,也不起来。
柳氏愈发鼻酸,轻拍着她的背哄道:“等楚砚的亲事定下来,等安安大一些,奶娘就来陪你……说不定还能和秦嬷嬷一起帮你们带孩子呢。”
温时宁还是不动。
察觉到肩上的温热,柳氏也没忍住,眼泪扑簌簌的掉,玩笑说:“好了,时宁乖呀,你再这样,奶娘可就真不走了呀。”
温时宁瞬间将她手臂也抱住。
一群人看着,只觉得他们的二夫人又萌又可爱,又令人心酸。
平时的她总是风风火火的,好像没有做不到的事。
但其实,也还是个渴望被人疼爱的孩子呀。
离别的气氛有些伤感,楚砚这边与傅问舟道别后,对视一眼,双双来救场。
楚砚摸摸温时宁的头,故作轻快道:“你该不会是哭了吧?那我回去可要说给安安听,她的姨姨是个小哭包。”
温时宁蹭地一下就起来了,奶凶奶凶地道:“你才是哭包!”
楚砚失笑:“可不许揭人短……好了,只是短暂的分开而已,又不是不见面了。乖乖听二爷的话,嗯?”
听得出来,已然是兄长的语气了。
温时宁瘪着嘴,点了点头,带着哭腔道:“奶娘,你可要想我呀……你还要经常在安安面前提起我,这样以后见着了,她才会认得我。”
柳氏抹着泪说好。
眼看二人就要抱头痛哭,楚砚赶紧将母亲扶上马车,最后朝着傅问舟和众人一拜。
“各位保重,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