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柒早已猜到这局面,沉吟片刻,“堂主既然还有心思争夺,大概还不曾知晓被我藏着的是师父和师兄,他俩已前往应天府,未死之事轻易不会泄露。”
所幸岑衍已经把陆武灭口,眼下她只要将自己的踪迹掩藏好,养好伤足矣。
把眼前状况重新捋清,司柒安了心。
把给戚九巫的伤药留下,她将茶饮尽,“我先回府。”
司柒回到书肆后唤一声碎玉,就见她眼睛亮亮的跑回来,“姑娘,戚姑娘的书肆可真好,奴婢识字不多,但刚刚数了数,里面什么样的书籍都有,怪不得这间书肆占地那么大。”
司柒闻言轻笑,“这书肆可不是她的。”
碎玉惊诧的瞪大眼,“原是在帮东家照料。”
算是吧。
司柒颔首,掀开书肆门口挡风的门帘出去,却不料和人直面相撞,左臂伤口骤然一痛。
“哎哟!”门外的人一时脚滑,堪堪扶住身后小厮站稳。
他一把掀开厚帘,气冲冲斥骂,“谁啊,长不长眼睛!”
对方是个身着锦袍的小公子,看见捂着左臂皱眉的司柒愣了一下,嘀咕着,“原是个女郎。”
而后没再纠缠什么,迈进书肆。
碎玉跟上司柒,急急问道,“姑娘,刚才是不是撞到伤口了,胳膊没事吧?”
那小公子耳尖听见碎玉这句话,便好奇的停顿转过身。
掀开门帘,恰巧看见一辆马车在那白衣女子面前停下,一个极为意外的青年从车上一跃而下,一凑近就先拉住了女子的手。
即便离得有些远,依然能从青年的举止上看出对女子的热切亲昵。
小厮也看到了那一幕,有些不确定的问,“世子,那好像……是恒王殿下?”
燕文柏皱着眉头,燕文嘉自从瑶城来到燕都,独来独往不近女色,甚至还胆大妄为推拒了一次皇祖父的指婚。
他爹那次回府后,还嘲了一句不愧是先太子的儿子,脾气一样的倔,同样不愿受人左右。
没想到自己能撞见燕文嘉的私情,他低声吩咐,“等回王府,你记得叫人去查查这女子是何来历。”
司柒察觉到身上有一束窥探的视线,下意识望向源处,只看到书肆厚实的门帘。
岑衍见她往回看,“怎么,在书肆落下了东西?”
“没事。”司柒若有所思收回目光,缓声道,“回府罢。”
今日腊月初一,恒王府的膳房特地弄了不同的几种馅料,准备晚膳时包饺子。
瑶城属于南地州府,不过岑老太君是北州嫁过去的,岑衍打小随着她的口味一起吃,南北两方的膳食都能习惯。
每逢初一十五吃饺子讲究一个团圆,岑衍沉吟片刻,“元墨,让膳房多做些,往宫里送一份,再给小舅舅送去尝尝。”
元墨领命退下。
司柒在一旁听着,“宫外的吃食,君王许是不会进口。”
“无妨,心意而已。”
岑衍朝软榻上扑棱着垂穗玩耍的小胖崽嘬嘬唤了两声,成功吸引到小猫崽的注意力,竖着小尾巴颠颠儿的跑过来,喵喵喵叫的格外娇嗲。
他一把捞过小胖橘掂了两下,“这小崽子是不是又胖了?”
第13章 重逢第十三日她忽然就明白了他这莫名……
司柒漫不经心翻过一页书,“它吃得太多了,再过几日腿都能再粗一圈。”
本就圆墩墩的惹人喜欢,还时常摊开肚皮撒娇,路过的婢女小厮看见了都忍不住拿点东西喂它,能不胖么。
刚出锅的各色饺子热气腾腾,被仔细放进食盒,快马加鞭送到皇宫。
定坤殿,灯火通明。
身着黑金龙纹的君王斜倚在软榻上批阅着奏折,烛光之下,鬓间银白华发泛着光泽。
周内监端着冒着热气的水饺走进来,“天子,今日初一,恒王殿下命人送了饺子让您尝尝。”
君王挥了下手,“先放着吧。”
手中奏折还是来年春日大庆典之事,老君王心中已不耐烦,随手撂下,“周远安。”
周内监忙道,“老奴在。”
“匆匆一晃,朕登基三十载。”老君王烦闷吐了口气,“如今已老老垂矣。”
周内监笑道,“天子为大燕呕心沥血,使得万国朝贺,实乃青史明君。”
君王那双苍老而精明的眼眸低垂着,漫不经心的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依你看来,老四和老九,谁能担起大庆典之任?”
周内监听老君王的语气,便心知天子此话并非是考虑抉择。
“老奴眼皮子浅,只在想有珠玉在前,不管是四殿下还是九殿下,想来心中都极有压力。”
先太子率军平定诸国,班师回朝的次年便是第一次大庆典。
君王治国仁明,储君天生将才,深受子民爱戴欢呼,大燕上下欣欣向荣,那是太后费尽心思都复刻还原不了的盛世之年。
珠玉在前......老君王倚着软枕,沉重的阖上眼。
安静良久,他从喉间溢出一声浑浊叹息,“朕想,文嘉大抵是恨朕的。”
此话一出,周内监顿时不敢接话。
老君王也不需要他说什么,只低声说着,“老大临死前怨恨着朕,老大媳妇随老大离开之时,肚里揣着个小的。”
“朕的皇后一夜间花白了头发,疯疯癫癫三载,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老大的名字,而文嘉他流落瑶城的时候,还不到两岁。”
这是他夜夜难以摆脱的梦魇,君王只感觉头又隐隐痛起,“种种往事,他怎会不恨朕。”
周内监沉默片刻,“岑家将恒王殿下养得极好,是个仁善明理的孩子。”
老君王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视线落在那盘饺子上停留了半晌,“玄令司前往瑶城打探消息,还未有着落?”
可算换了话题,周内监松口气,忙道,“瑶城路远,大概还需要一段时日。”
许是恒王担心那女医的仇人胆敢混入王府,将人救回来那日就肃清了全府。
几个耳目被调离别处,不然周内监也不会在探病之时,多嘴询问一番。
不过也不是一点消息未有,“王府上下皆知那沈姑娘在殿下眼中极为重要,殿下的心腹元墨都对其格外恭敬顺服,”
周内监迟疑了一下,“殿下许是心悦那位女医。”
闻言,老君王眉头微敛,沉思片刻,“命人两日之内将那女子的画像呈上来。”
周内监恭顺称是,又提醒道,“天子,这水饺再不吃怕是要凉了。”
老君王扶着作痛的额角,不甚在意的挥挥手,“扔了罢。”
翌日,君王旧疾又犯,称病免朝。
岑衍再次被召入皇宫侍疾。
消息传来之时,
他正在书房和周崇赵知明,还有谢明砚三人议事。
周崇和赵知明不敢耽搁,于是草草告辞离府,谢明砚却慢吞吞把杯中茶水饮尽。
“这一年天子旧疾反复,各党暗涌将要浮现水面,殿下,天子的宠信亦是催命符。”
岑衍知道谢明砚是在催促他尽快收拢朝臣,届时保全自己,可又忍不住轻啧一声,笑道,“表兄怎会觉得天子对我是疼宠。”
谢明砚被他这忽然的反问弄得一愣,“殿下何出此言?”
天子的皇孙并不少,岑衍是唯二能入朝的那个。
因自小对经商目濡耳染,入朝便被派去辅政民财之司,颇为出色;而后奉命灭蝗,和豫州知府共同商讨出防蝗之法,狠狠拿下这一笔政绩。
入宫侍疾,那是诸位亲王都没能得到的殊荣,这还不能证明天子对恒王的疼爱吗?
岑衍敛了平日里的散漫,认真道,“表兄,我知道真正的长辈疼宠是何等模样。”
君王给他机会,他够争气,所以接住了。
初入民财之司,他成宿成宿的熬着,将历年财政熟记心间,力求不出一丝差错。
灭蝗之时,在夏秋烈日下到田野间反复找仕农取经,亦是日夜翻看事关蝗灾的州志、县志,更别提其中遇到的糟心之堵。
成绩是他自己挣回来的,并非君王赐予的。
岑衍不欲多说,起身,“午膳都备好了,表兄用过膳再回去罢,我先去更衣入宫。”
他快步回朗月堂,司柒正蹲在檐廊下,盯着猫窝里那只晒着太阳睡得四仰八叉的小橘猫,好奇地拨拨它一抽一抽的后爪。
见岑衍行色匆匆而来,“怎么了?”
青年长腿跨进厢房,“我要入宫一趟,今夜许是不回来了。”
司柒眸光微闪,起身,“天子犯了旧疾?”
岑衍有些意外看她一眼,“阿清好聪明。”
他迅速换下常服,系着腰间的玉佩大步走出,司柒还在猫窝跟前研究小猫崽,看着青年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台阶,犹豫着喊住他,“岑衍。”
岑衍停步回望。
司柒喊出口时就隐隐有了一丝悔意,天子旧疾源于当年先太子逼宫之内幕,不管岑衍自己知不知晓这其中掩藏的秘密,她身为局外人都不该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