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渐消,她第一次走在这里的院子内,缓缓来至水流旁的亭廊下。忽而想到小时候,有人想做清蒸鱼,她偷偷把小鱼儿放生了,那时候她跟小鱼儿讲话:“鱼儿鱼儿快快游,大海那边是自由。”
这一次,她心不在焉地重复这句话,倏尔抬头,见到裴聿怀走进来。
她的视线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地游走,甚至还站起身在他身旁转了一个圈儿,瞧人无事,方才松了口气询问:“那些都是什么人啊?”
裴聿怀回答道:“没事,就是一些看我不舒服的人。”
姣枝没有多问,而是凑身过去,裴聿怀的目光微微下垂,关注身前那道清浅自如的身影,好像比任何东西都要灵活,飘荡在他身旁,难以忽视。
一股淡淡的清香味充盈在他鼻尖,是和平常一样的梳头水的味道。
他的目光偏移,视线落在她白皙细腻的后颈,还能看到几缕垂下来的发梢。他眼神逐渐涣散,姣枝则是猛地倾身,握住他的手臂,踮起脚尖,抬头望着他,眼神含着深深地探究:“我闻到了你身上的气味了,很浓重的血腥味。”
他杀人了。
裴聿怀胸腔顿时变得沉重,即使他已经把所有血迹都已经擦拭干净了,还是盖不住气味,还是会被姣枝发现。
他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说什么让他害怕的话。会觉得他心狠手辣,会觉得他这样的人太危险,会令她害怕他。
要是姣枝害怕了,那他应该怎么办呢?
裴聿怀从喉咙挤出一丝变了的腔调,嘴角弯起僵硬的笑容:“嗯?”
姣枝担忧地在他周围再转了一次,甚至抬起他的两条手臂,她问:“你是不是受伤了啊,真的没有受伤吗?”
“我没有。”裴聿怀松了一口气,“我没事,别人的血。”
姣枝这才放心,她嘴角牵起笑容,也没有问裴聿怀旁的问题,好像眼里只有裴聿怀,至于旁人的生死,她又变得那么云淡风轻,好似一点也不在乎。
她曾经说过相信他所做的一切,在这一刻,仿佛全部都在实现。
裴聿怀曾经被人否定过千万次,只有这一次,他才敢确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么一个人,会如此相信他。
夜深人静。
裴聿怀看着姣枝安稳入睡,他熄灭了烛火,出了门。
怀恩在前面引路,他们一同走进打造好的地牢里。此地昏暗,在狭长的甬道内点燃了上百只烛火。
他的身形掠过这片烛光,慢慢悠悠地走到白日所见到的谢启运眼前,他嘴角挂着波澜不惊地笑意,看着身后的人朝他泼了一桶冷水,泼醒了谢启运。
谢启运何曾被这样对待过,他当即要暴怒起身质问,可是对上裴聿怀那双漫不经意的笑容,所有的话都被硬生生卡在喉咙。
他结结巴巴道:“你究竟想要干什么?我告诉你,你若是敢动我,太后殿下和谢家人绝对不会放过你。”
裴聿怀眼睛眨了眨,他从善如流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拿谢家来威胁我,你以为我会在乎?”
从第一次见面,谢启运便觉得裴聿怀整个人就像一个疯子,还像一条随时对着人张口撕咬的疯狗,绝对不能来硬的!
他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道:“你不是想要扳倒太后殿下么?我答应,我现在就答应你!”
他这个人真的太危险了,而且还很张狂。
裴聿怀冷笑着摇头道:“晚了,给你机会你不珍惜,现在完完全全落在我手中,你没有任何与我谈判的资格。岸音,杀了。”
一旁的暗卫岸音一听,当即抽出银白刀刃,谢启运惨白的脸映照在那把长刀上,他脸部肌肉害怕地鼓动,惊恐地目光望向裴聿怀。
他知道裴聿怀胆子大,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大!
这里是裴聿怀的地盘,他死在这里十天半个月都不会被人发现,他也是真真的是害怕在这里被杀了,白日的谈话在此时此刻都被他都忘得一干二净,可是他要活命啊,要让裴聿怀看得到他的可用之处。
“不不不!你不能这样!”谢启运惊恐之余,急中生智道,“我知道很多事情,有关太后的事情!”
裴聿怀将他的害怕尽收眼底,眼中兴起玩味,他慢慢悠悠地看向谢启运仓惶跪过来,想用脏污不堪的手触碰他的衣摆,裴聿怀厌烦地踩上他的肩膀,生生止住他凑近的动作,随后加大力道,直接将人踹了个人仰马翻。
“太脏,气味太重,她不喜欢,离我远些。”裴聿怀面不改色,居高临下道,“说说,说得让我满意了,我就放过你。”
谢启运被踹得呲牙咧嘴,可在性命面前,并没有什么严重的。他看向周围的那么多人,缓缓坐在墙角一边,斟酌道:“这件事不能让旁人听到,你得让他们出去。”
怀恩瞪着他,抽出怀中短匕,骂道:“你想要耍什么花招?”
谢启运也回瞪他,原本想怒骂,可是对方人多势众,扑灭了他的火气,不屑道:“我能耍什么花招,这里都是你们的人,我要说的话,要是被你们听到,你们够掉一百个脑袋。”
怀恩呛声道:“照你这么说,那么知道的人,岂不是死光了。”
谢启运眼神闪过一丝狠毒,他笑得诡异:“是啊,差不多都死绝了。”
裴聿怀默不作声地看着谢启运,他抬手挥退了人,怀恩与岸音对视了一眼,带着其余的人都离开。
谢启运还以为他们会跟他交缠一番,甚至急急出声怎么能让裴聿怀一个人涉险,结果这么听话迅速,连一句多余的废话也不问。
阴暗的地牢内只剩两人,裴聿怀并没有要凑近听的想法,他在地牢内依旧是那般高高在上的模样,轻飘飘地垂眸看谢启运像是看一条落水狗。
而长安城内能有这般身量和气度绝非一般人所有的。
谢启运半死不活地坐在墙角,可那双漆黑阴暗的眸子死死盯着裴聿怀道:“我告诉你,世人只知道太后对陛下恶言厉色,是想鞭策他做一位好君王。但事实并非如此,其实太后非常讨厌陛下,你不知道原因,但我清楚。”
他仰面望着面无表情的裴聿怀,低笑道:“因为当今圣人压根不是太后殿下的亲生孩子!是太后殿下为了稳固自己太后的地位,为了能独揽大权,在河东道瞒天过海,偷梁换柱了别人家的孩子。”
“你身上没有裴家血!你知道吗?陛下。”谢启运势在必得地挑起半边眉,犹如呆痴呆傻的疯人,狂狂大笑,听得人心胆战心惊。
裴聿怀一如既往地平静,好似被发现身份的人不是他。
良久后,谢启运说:现如今陛下翅膀硬了,提了裤子就不认人了?性子也太急了吧。”
“到底急不急,都轮不到你来质疑。”裴聿怀眼底闪过一抹深不见底的幽暗,犹如隐匿在黑暗中的恶鬼罗刹。他嘴角勾起浅浅微笑,脚尖转向一旁的烛台,金灿灿的烛光忽明忽暗地落在他精致和煦的容颜上,如同万佛窟中的神像,慈悲、怜悯的浅浅微笑。
一念之间,天上地下。
此时的他仿若成为这座阴暗地牢中最善良的活物,正在此刻大发慈悲地垂眸凝视,如沐春风地开了口:“朕也告诉你一件事,你将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第32章 君伪言(二)做了一夜?!……
深夜,万籁俱寂。
裴聿怀还是没忍住,沾染了一身血腥味回去。
他没有任何心思去维持脸上究竟是何种情绪,只想有个人能陪陪他,他摸着一片漆黑坐在床踏边上,凭借稀薄的月光看向姣枝安睡的容颜。
他眉眼松动,忍不住凑过身去贴近,好似想到了什么,又轻轻远离,最后贴在她放在床沿边上的手,眷恋地停留,依恋地轻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微微偏头,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整个人都蜷缩在姣枝的旁边,清霜的暗光落在他身上,朦朦胧胧地看不清神色,却又能清晰感知他彼时的状态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安静地依偎在主人旁,等待安慰。
而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动静,少年也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踏上。他浓密又黑的眼睫微湿,良久后,有一只微热的手指轻轻摩挲他的脸颊。
裴聿怀愣怔地颤抖着眼睫,眼神微黯注视地面,迟迟没有抬头。
姣枝迷迷糊糊坐起身掀开被子,一瞬间的冷意顿时从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脑子刹那间清醒。她没有理会身体上的寒冷与空气相撞,反而下了床,跪坐在床榻边上,关注此时落寞的裴聿怀。
裴聿怀的眼眶红了一圈,冷白如玉的脸庞沾染少许血迹,他眼皮耷拉下来,面上的情绪好似平淡到没有一丝起伏,可又让人察觉到深深的无力感正拖拽他往下沉。
原本该有的美好恣意模样,在今夜的某一刻,再次变得残破不堪,甚至有股令人窒息的空洞。
这么久以来,她没有见过这样的裴聿怀,与其说是被这样的裴聿怀吓到,倒不如说更多是密密麻麻的难受,让想要给予安慰的她无从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