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苦笑道:“你说老师是不是看走眼了啊?”
姣枝瞪大眼睛,惊恐地赶紧摇摇头:“怎么会呢!葛存哥不要妄自菲薄了,阿娘说过你很厉害的,那就一定很厉害!”
裴聿怀闻言一挑眉,姣枝好似旁边也长了眼睛,她笑着转过来说:“你也很厉害!”
裴聿怀眼神玩味的神色更深了,他嘴角弯起,葛存总觉得姣枝与裴聿怀之间的气息有些不一样,说不上来是什么地方怪怪的,直到姣枝又喊了他一声“葛存哥”,葛存才知道这奇怪的感觉是从何而来了!
他问:“枝枝啊,你怎么不喊陆三郎君为哥哥啊?你从前不是最喜欢追在旁人屁股后面喊哥哥姐姐等等我吗?”
葛存明白姣枝跟她一样是小地方出来,没见过这般繁华之地,说不准有什么野性子早就叫人心中反感,只是因为气度和良好的脾气没好意思讲出来,便也一直迁就着姣枝。
他自觉非常贴心地为姣枝着想,笑笑朝裴聿怀道:“枝枝小时候非常聪明伶俐,嘴巴也甜得跟豆子似的,可能初到长安有些许不好意思,陆三郎君莫要介怀,她这是真性情。”
姣枝静静听着葛存为她扯谎,裴聿怀倒是听得很有滋味,他别有深意地瞧了一眼,挑眉道:“竟是如此,我确实没怎么听姣枝喊我一声哥哥,想来是不太愿意了,我也不太喜欢强人所难,只不过我与她相处也有好一段时日,突然听到葛郎君如此,心中倒真是有些惆怅呢。”
最后三个字好似被碾过,听得人砰砰直跳。
他们几人已经走出长安城外,凉爽的秋风轻轻拂过,好似更加刺激着人。
姣枝不知道该作出何种表情,她每种情绪都过了一遍,看清葛存不满的表情,以及裴聿怀故作感伤的情绪,好似有东西在牵引着。
姣枝心想嘀咕裴聿怀怎么好意思的,他们明明没差岁数。她在葛存的施压下,不情不愿地说:“陆表哥。”
裴聿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又飞快地被压下来,他颔首道:“表哥好生分呢,不愿意喊一声哥哥么?”
少年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清亮动听,明艳到每根头发丝都浸透着漂亮,蛊惑,让人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姣枝抬起干净剔透的瞳孔倒映着世间万物,中心是眼前这人。
她呼吸轻轻的,好似被蛊惑,喊得心甘情愿:“哥哥。”
清脆好听的女声在田野间散落,风吹麦浪。
姣枝不去看裴聿怀作何反应,而是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裴聿怀盯着姣枝的背影,发现她的耳朵连着脖子红成了一片,好像是一片火在烧,很特别,也很童趣可爱。
他唇瓣弯起,眼睛也溢出笑意来。旁边的葛青觉得这样好似变得更奇怪了,但又迟钝地想,好像都是这样,他当下只觉得这位郎君似乎挺喜欢姣枝的,听一声哥哥就能笑成这样。
走到田地里时,好几位老翁老媪正坐在地上哭,捡起已经坏了的麦子,叫苦不迭。
这里有一大片土地都已经被踏坏了,甚至严重到颗粒无收,姣枝望着一片糟乱的田地,心里也被搅乱,跟一锅稀烂的粥似的,她呆呆地看着这些。
这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她跟着裴聿怀回去的路上。
裴聿怀在她旁边温声询问:“今日出现的那匹马,你是怎么知道从田地里出来的?”
姣枝知道裴聿怀这么问起,是引起了他的疑惑。
或许他已经知道,她没有旁人所想的那么蠢笨,还是能发现什么的,但也不是那么聪明。
姣枝在身旁那道不容忽视的目光下,颤着垂下眼睫,目光略显空洞,好似在回想什么,恍恍惚惚望着远处,闷闷不乐地说:“我看见马蹄上有泥土,马腿上有杂草。”
裴聿怀毫不吝啬地夸赞道:“你的心思很细腻,我对这些了解甚少。”
“我自小在田野乡间中长大,了解的是我熟悉的东西,但在皇宫内,若要识别那些珠宝玉器、上等珍馐,我定是不如你的。”她安慰后,亦不多言。
回去的路上因为没有葛存他们,很是安静,没有人说话时,这样的安静,更显厚重。
路旁高深的树木透过枝叶的间隙照射下来,映出一道道影子,姣枝思绪放空。
许久后,她看向旁边的裴聿怀,深吸一口气,好似下定决心一般,认真道:“聿怀,从前我们那个地方来过一位富家郎君,他的马匹踏坏了很多庄稼,让我的叔叔伯伯在那一年里颗粒无收,过得很惨很惨,婶婶嬢嬢整日以泪洗面,反复争吵。
“后来,那些富家郎君因为势力大,拍拍屁股就能走人,而我叔叔伯伯什么都没有做错,却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我看到我婶婶在过年那日上了吊,叔叔发了疯,嬢嬢伯伯没钱,打算去借钱过一个好年,却死在天寒地坼的路上。或许不完全是因为这件事造成的原因,但是我知道,一定和这件事有关。”
她从来不与旁人说这些,而别人也不会认真地听她说这些,索性沉默些,再沉默些。
姣枝虽然不聪明,但是不代表她什么都不懂不明白。
况且傻子都能知道谁对他是好还是坏,而姣枝自小就被抛弃,心思比寻常人更为敏感,所以她能看得懂别人的情绪。
裴聿怀静静地看着姣枝,把她脸上的情绪一丝不漏地看个干净。
从前的他总觉得这些离他好似很远,可是因为姣枝的存在,越来越近,姣枝的出现,姣枝的反应,都在告诉他,他不是一个特别好的皇帝,不是一个特别负责的君王。
天下并没有国泰民安的盛况,无数角落藏匿着腌臜,令他头疼无比。
他越是这么瞧着,越是觉得自己很失败。
最难受的并不是因为他做的不合格或是失败,而是眼前的小娘子知道所有的一切。
第31章 君伪言(一)真假圣人。
裴聿怀嘴角溢出一丝苦笑,姣枝注意到他的情绪,当即停下脚步。
她侧过脸去瞧人,再而转身抱住裴聿怀,好似安抚,可又格外真诚:“我不是在怪你整治不当,你也才和我一样大啊,我若是所处你这般位置,一定没有你做得好。我跟你讲这些,是因为我信任你,你也愿意听我这些废话。
“发现问题,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不好的是,明明知道有这样的问题,却不加以改进。我相信你会变得很好,变成一个很厉害的君王,受万人敬仰,受万人敬爱。”
裴聿怀抬手碰了碰姣枝的后背,用力抱紧,却轻声说:“谢谢你,谢谢你相信我。”
“你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当然,阿娘除外。”姣枝笑着脱离他的怀抱,走到别的地方,又变成满眼好奇模样的小娘子,仿佛刚才说那些话的人不是她。
谁都不信姣枝能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但在这一刻,裴聿怀也无比确信,姣枝她能。
姣枝轻快地走在前面,又倒着回来,问:“你想怎么解决?”
裴聿怀神色如常:“按照大启律法来,该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
两人走到巷子中央,他淡定地把人拉回自己的身前,轻轻俯身贴在她耳畔低语:“有人跟踪我们,不要声张,不要害怕,等会你走到小巷子里,你跑到当初我带你去的那座院子里,知道吗?”
少年的嗓音很低,也很安稳,姣枝侧过脸,她看到少年那双坚毅黑润的双眸,好似这人间最漂亮的黑曜石,她轻轻呼吸,鼻尖还能嗅到少年发梢的芬芳。
她面对他,总是能失神。
少女微微抿唇,担忧地问:“那你呢?会受伤吗?会害怕吗?会跟着我一起跑吗?”
这么多反问的语气,是裴聿怀没想到的。
他露出一个很轻又很温柔的笑容,拉起她的手朝小巷子里走去,非常肯定,也非常嚣张,声音却略低:“我不会受伤,也不会害怕,我不和你一起跑,但是你在院子里等我一时半刻,就能看到我。”
姣枝握住裴聿怀的手,果然不出一时半刻,他们被围堵在其中,她紧张地看向裴聿怀,却被裴聿怀轻轻一推,让她跑,她眼神朝后望了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一头扎进了当初那间别有洞天的院子里。
她这人没有什么拯救的大英雄梦,只能听着裴聿怀的话,不要给他增添负担。
姣枝踏进院子,有人等着来接应她,她一下子被拉进去,而方才拉着她到安全地方的人也瞬间消失不见。
院子的正中央俨然是另一番小天地,不必说亭廊竹林,还有溪水流盼,中间是欢快的小鱼儿摆尾游荡。
姣枝的心思并未被这里所影响,她的目光频频望向紧闭门外,外面的刀枪打斗与这里只有一墙之隔,听得异常清晰,她想要走出去,迈了几步,却又因为自己做不了任何事情而退了回来。
墙沿上几道极快的身影闪退,刀剑挥舞,嘶哑低吼,铿锵有力的声音频繁传来。
好似过了很久很久,依旧没有一个人,从这扇门杀进来。
明明那么危险,可是她却没有一点为自己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