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睫,很是委屈,低低地说:“但是聿怀,你要允许我有害怕的心理。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你得要给我一点时间去改变。你可以怪我,骂我,但是你不能不讲理,也不能因为这件事不理我。”
“我没有不讲理,更没有不理你。”裴聿怀抬手擦去姣枝掉下来的泪,声音软了下来,“这次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态度不好,让你难过害怕,对不起姣枝,你能原谅我吗?”
姣枝垂下的眼睛突然出现裴聿怀那张俊美无双的脸。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闯进眼里,缓缓蹲在她身前安慰她。
裴聿怀的手指还残留她留下的泪,可是这眼泪流得实在太快了,冰冷的手再次擦过她的泪,不可避免地激起一点战栗。
她忍不住偏过头,裴聿怀的手指擦过她的脸颊,落了一个空。姣枝余光感受身旁那人好似僵住了,她当即回过脑袋看着心绪不佳的裴聿怀和空落落的那只手依旧停留在空中,她抬手紧紧握住裴聿怀的手,认真地摸索手中的温度,捧在心口,连忙开口。
“我的眼泪太冷了,你的手也变得好冷,不是不让你帮我擦眼泪,热一热手吧。我也没有不原谅你,更没有生气,真的,聿怀。”
裴聿怀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突然出现一道声音,那位老伯看着自己的娘子回来了,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哎呦呦地说:“看到隔壁小娘子小郎君闹脾气呢,跟我们家那两小孩一模一样。”
姣枝和裴聿怀皆是一愣,然后看到了很多婶婶伯伯都往他们这边看,两人的脸颊都是有些烧得慌,连忙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才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在这里确实格外突兀,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在闹脾气,裴聿怀还不好意思去说什么。幸好怀恩已飞快地跑了进来,端过一碗酥山[1]。
隔壁的老伯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着点点桌子上的那碗东西:“小郎君可真是疼爱小娘子,这酥山啊,需要先将“酥”加热到近乎融化、非常柔软的状态,然后在盘子上滴淋,淋出山峦的造型,最后放到冰窖里冷冻。这种冷品,前段时日颇为流行,只是如今时节愈冷,鲜少有人吃,当下让人寻过来是小郎君特意给小娘子解了口舌滚烫吧,当真是贴心。”
姣枝被说得越发不好意思了,她白皙如玉的面庞红的能滴出血来,她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跟她一样鸦雀无声的裴聿怀,于是忍不住趴伏在桌子上的身子越来越低,有些像是做错事情的小孩,默默地关注裴聿怀的一举一动。
裴聿怀的嘴角勾出一点笑意,朝老伯笑着点头,好似心情也变得好了一些,他将怀恩带来的那碗酥合山推到她眼前,她才猛地在裴聿怀脸上回过神。
裴聿怀侧头示意姣枝吃,姣枝轻轻点头,舀了一口,冰冷的温度仿佛舔上了舌尖,在口中蔓延开来,她舒服地笑眯了眼,欣喜道:“好吃。”
这样还不算完,那隔壁的老伯慢吞吞站起来,不知道是跟谁说:“萧家馄饨,味道鲜美,汤汁丰盈;去掉汤汁,甚至还可以煮茶,真是不可思议的一种吃法,的确适合带着喜欢的人来吃。”
这是姣枝从未听说过的吃法,她看着馄饨,又看向已经走远的老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裴聿怀开口问:“好点了吗?”
姣枝在碗筷中抬起脸,点点脑袋,心情愉悦:“好多了。”
裴聿怀也跟着笑了起来,总算是把人给哄好了。其实这件事也没什么重要,是他自己太大惊小怪了。以后不能再把人逼成这样了。
他看着姣枝慢慢地吃完酥山,伸出手钳住她的下巴,又仔细瞧了瞧她粉嫩的舌尖与洁白的贝齿,已经没有任何异状。
好似看得时间有些久了,姣枝的舌尖忍不住动了动,舔上了牙齿,飞快游走到了唇边,红白交织,看起来格外活色生香。
裴聿怀定了几息,忍不住滚动喉结,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他连忙放开手,整个胸膛起伏过快,不自然地扭过头看向一边,没有往常那般气定神闲,声音带着一丝变扭:“已经好了。”
姣枝觉得这样的裴聿怀有些奇怪,她忍不住抬手抓住裴聿怀的衣服,裴聿怀条件反射般想要躲避,可是又生生被克制下来。
他眼皮颤跳,缓缓道:“怎么了?”
“我感觉你怪怪的?”姣枝歪了歪脑袋,“坐下来吃馄饨吧。”
裴聿怀依言坐了下来,他漫不经意地动了动筷子,又抬头看向姣枝,最后看向她唇瓣,飞快眨动眼睛又偏移了过去。
姣枝放下手中的汤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道:“你再戳下去,馄饨就不能吃了。”
裴聿怀停下动作,慢慢悠悠道:“知道了,吃你的吧。小心点,别又被烫着了。”
原来他也有这么任性的模样。
在这一刻的他好像露出一点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稚气,不似平日那般老练深沉,是无忧无虑,偶尔会有自己脾气的少年郎。
姣枝低头弯唇吃了口馄饨,又抿唇止住了笑意。
两人吃完出了门,裴聿怀侧头看着她,姣枝吃得有些撑住了,她想要走路消消食,刚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突然看到有人骑马飞奔过来,速度极快,惊扰不少人,姣枝也深陷其中。
她瞪大眼睛,想要迈开步子,却被更快的力量拉过去,那只失控的马匹朝着姣枝堪堪擦过。
裴聿怀心有余悸,他紧紧护住姣枝,把姣枝脑袋按进自己的胸膛,厉声朝怀恩道:“长安街坊禁止骑马急行,他哪来的胆子?去查清楚,严惩不贷!”
旁边的老翁闻言,上下打量一番裴聿怀和他怀中的姣枝,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的郎君,他悠悠叹息一声道:“还能是哪个人?自然是施尚书的玄孙了。”
第30章 初出水(三)“哥哥。”(情趣)……
施家。
裴聿怀朝怀恩看过去,怀恩心领神会地开口,装得一本正经:“可这长安是在天子脚下,他怎敢如此放肆?”
那老翁早已见怪不怪:“几位郎君娘子想必是从别的地方过来,对长安很多事情有所不知,这是施家,开国元勋,三朝老臣,天子碰见,都需让他三分。”
姣枝悄悄摸摸从裴聿怀怀中探出脑袋来,她有些好奇,弱弱地捧场:“好厉害的人物。但是那匹马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草啊,好像刚从田里回来。”
裴聿怀若有所思瞧了一眼姣枝,姣枝回望看向裴聿怀,对他投以很温柔的笑意。
身后突然有不少人冲了出来,一群人围堵着两三个人,姣枝就在一旁看着,眼神闪过的瞬间,姣枝瞄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是被困在围堵之内的其中一个人——葛存
她连忙抽开手,刚想要迈出脚步走向别处,裴聿怀拉住她的手腕,停止了她的脚步。
姣枝回看裴聿怀,他满脸的不解,她急促地解释:“那是我在桃源村的哥哥,你能不能帮帮我?”
她说得是我,而不是他。
裴聿怀眼神微动,他心里好像有一股莫名的情绪上来,但在她渴求的目光下压了下来,他抬手让怀恩前去,怀恩得令,走前交涉了一番口舌,那些人才离去。
待人通通散了个干净,姣枝才缓过神情来看向人。长安的两边道路无比宽阔,哄闹的人流声渐行渐远,剩下的几番人面面相觑。
葛存见到姣枝时,率先偏移过视线看向她身旁气度非凡的那一位,料想姣枝已经去了陆家,符合这般年龄的,定当是那位陆三郎君。
今日这件事,他们这种草根出身,压根出不了头,不如......
葛存跟姣枝颔首,再而对裴聿怀作揖:“想必郎君就是陆家的三郎吧,在下青州浔阳县桃源村葛存,久仰大名。”
他才不是什么陆瀛洲。
姣枝正想要张口否认,裴聿怀率先接过了话,算是应下这个虚假的称呼:“葛郎君方才这是与人起了争执,发生了何事?”
葛存面露难色,手指摩挲粗糙的袖子,艰难道:“不瞒陆三郎君,这事太突然了,方才为首姓施的那位郎君与其他几位郎君一同去郊外游玩,马匹践坏了麦地,所以我们才这般着急地追了出来,想要个公道,只是这公道比我想象中的更难。”
姣枝闻言,失神落魄地看向裴聿怀,她唇瓣嗫嚅,裴聿怀下颚微抬,言简意赅道:“带路。”
她眼睛顿时一亮,这算是要为其撑腰了。皇天后土之上,在这长安最厉害,说话最能算数的人,应当就是裴聿怀了。她猛地望向葛存,笑着催促说:“葛存哥,带路呀。”
葛存意外地瞧了眼他们,连忙应道:“这边请。”说罢,他拍了拍其余两个小兄弟的肩膀,脸上总算没方才那么愁云惨淡了。
这一路上姣枝和葛存聊了不少事情,从青州桃源村到长安这边,姣枝因为有裴聿怀的存在,大部分把自己这边的情况略过,反而是细细追问葛存那边的情况。
这么三言两语,姣枝知道他和斯咏哥在一起,还有桃源村里的其他哥哥姐姐,但是葛存还是有些疑惑,他忍不住说起:“这长安还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以为我自己读书够刻苦,一定能高中,再不济也能上榜,但是没想到一点水花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