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朝他动手?”周观祖凝视他那张俊脸,打探问。
裴聿怀气定神闲地回视,道:“看他怎么走,如果他愿意听话,自然可以安稳,但如果背后出阴招,他一定时日无多。”
听到这话,周观祖有些摸不准眼前的裴聿怀了,总觉得身上藏着巨大的秘密,有一天终会把他给炸得面目皆非。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意不减,嘴上倒是责怪:“怪不得今儿个这么有闲情逸致来看我,其实是来我这赌坊抓人来了。”
裴聿怀也跟着一笑,他目光望向又是一副望眼欲穿模样的姣枝,心不在焉道:“盯着好久了,今日总算上钩了。”
周观祖也注意到姣枝的目光,见人眼巴巴地望着,又瞧了眼旁边迟迟没走的裴聿怀,几人就这么僵持着,最后还是姣枝忍不住走了过来。
周观祖挑眉,转移话题道:“你这是破产了?”
裴聿怀意外道:“何出此言?”
周观祖点点他腰间的荷包,揶揄道:“你这香包倒是显得凄惨,还以为没什么钱了。”
听到这个对话的姣枝喉咙一哽:“......”
裴聿怀见姣枝吃瘪,轻笑辩解道:“小娘子技艺尚浅,倒不是阿兄所想这般,她还在等我,我先走一步,下次有缘再会。”
周观祖失笑摇头,站在门口看向裴聿怀牵着姣枝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微敛,他冷芒的眸光一转,侧身听着小厮的汇报:“那位谢郎君请您过去,说是跟这位盛小郎君有关。”
他皱眉,摆摆手说:“不去,让他回去。”
小厮一副为难状,他犹豫道:“那位谢郎君说那位盛小郎君是假的。”
周观祖此人虽是生得好看,但不似裴聿怀那般精致俊雅,他的五官锋利,眼神锐利,更将他凸显得难以接近,眉眼因长年积压着戾气,只稍稍挑眉,就让人害怕在下一瞬就要周围的人遭殃。
旁边的小厮胆战心惊,见人不耐烦啧了一声,抑制脾性后,才抬脚踏了进去,方松了口气。
谢启运整个人紧绷地坐在茶几面前,望见周观祖走过来,他连忙起身,急急看向再无旁人的四周,大叹一声,咬牙道:“周老板,刚才那个人你可认识?”
周观祖料想裴聿怀不会坑他,朝人皮笑肉不笑道:“哟,我可不太熟悉,谢郎君不是清楚么?”
原本还想要套话的谢启运心中警惕大作,他面色不虞:“那可不是盛家郎君,这长安城内,别的人家我或许不清楚,但这个姓盛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赌坊内灯光阴暗,神色莫测难辩,可周观祖长期待在这样的坏境中,那些心思就跟明镜似的,在自己眼前明晃晃地荡着。
彼时的谢启运脑子飞速运转,他急需要把别人拖下水,增加自己抵抗的分量。
他的神情飘忽不定,眼里闪过的算计在暗色下更显阴狠,他心中万分焦灼,那个人太危险了!他一定不能留活口。
谢启运毫不夸张地跟周观祖低声道:“刚才那个人简直疯了,你知道他想要我做什么?他让我利用我阿耶,把太后殿下拖下水?他这人不是有病吗?!谁敢跟太后殿下对抗啊,这简直是要我们谢家去送死!”
“如果你没有把柄在他手中,他又怎么会有能耐来威胁你?”周观祖缓缓走到最里边的位置,眼神居高临下地落在他身上,嘴角露出阴森的笑容,“谢郎君妄图把注意打在我身上来,胆子真是不小,我就是一个开赌坊的混子,干得都是不要命的活,倘若你将朝堂上的东西算计在我身上,我虽说不出什么大启的律法,但我能让你的脑袋砰地炸开。”
似玩笑似威胁,更似阴冷的毒蛇缠绕在他脖颈。
谢启运冷汗直冒,他知道周观祖这人浪荡不着调,跟着旁人都能称兄道弟,其实背地里是个狠角色,但是没想到他花了那么多钱在这里,居然对他还是这般地不客气。
他面容逐渐变得扭曲,冷笑道:“你是认识刚才那个人吧?我既然让他活着走出赌坊,但是绝对不会让他活过今晚。”
周观祖挑眉,他耸耸肩道:“都说了不熟,死了就死了。”
说完,他离开了这里。即使他再想给裴聿怀报信,但是也找不到人。听天由命吧,裴聿怀这人跟他一样,挺硬。
命硬的裴聿怀已经带着姣枝去街上吃萧家馄饨。这家小店在巷子里并不起眼,周围都是灰扑扑的破旧,但店内生意却是意外得好。
姣枝跟着裴聿怀走在里边,桐君瑶芳和怀恩几人坐在了外边,他们几人左右等了几息,姣枝早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了,她整个人都趴在桌子上,待馄饨端上来的时候,姣枝急不可待就把滚烫的馄饨往嘴里送。
不可避免地,舌头被烫到了。
她慌张地想要吐出来,可又觉得这样不好,欲哭无泪地看向裴聿怀,裴聿怀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没有任何犹豫地抬手搁在她的下巴边,温声道:“吐出来。”
姣枝想要吐,但看到那双修长干净的手,又十分不好意思,她还记得自己与裴聿怀的身份,正想要忍着痛吞下去。裴聿怀眼神逐渐变得严厉,沉着声道:“不准咽,吐出来!”
闻言,她眼神一颤,红彤彤的眼睛瞧了一眼裴聿怀,自己转了个身子,抬手吐在自己的手中,慢慢笼着那颗从嘴里吐出来的滚烫馄饨,再缓缓转过身看向满脸阴沉的裴聿怀。
又把人搞生气了。
她真的好笨啊。
手中馄饨的热度因为裴聿怀的不高兴久久没有散去,她便一直这么一言不发的拢着,好像烧灼着她的手心,连着胸腔那一块,一钝一钝磨着她痛。
姣枝喉咙非常的难受,她眼睛的红还没退下去,原本想张口狂狂哈气,也想和裴聿怀说话,可还是被这般模样的裴聿怀给生生憋回去。
第29章 初出水(二)委屈
她抿了抿唇,久到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开口,直到她微微垂下眼睛,看着裴聿怀方才抬起来的手也逐渐放下,才察觉到自己的不愿意。
不愿意把馄饨吐在他手中,因为她觉得脏。
而裴聿怀不应该脏的。
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裴聿怀也没有问。气氛很僵硬,就好像是她做错了,可是为什么是她做错了?她只是......
裴聿怀拿出手帕,接过姣枝手中的那颗馄饨,擦干净她的手,缓了语气,问:“为什么不吐在我手上,我不嫌弃。”
姣枝喉咙滚烫发麻,话音是那么小声,又是那么固执:“但我怕你脏,你当然可以脏,但让你脏的人,不可以是我。”
“可以是你。”
“我不愿意。”
这是姣枝对人好的方式。
裴聿怀看着她,好似是他败下阵来,他瞧着姣枝忍了又忍的模样,抬起姣枝的脸,看着红艳的唇瓣,以及吐出来的舌头,慢悠悠道:“好像是烫惨了,但如果你先吐在我手上,不会像现在这么严重。”他非常认真地说,“姣枝,我不在乎我脏不脏,我没你想的那么金贵。”
这样的目光太强烈,强烈到姣枝感受到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她想要说点什么,裴聿怀已经走过去跟店老板说话了,像是没有得到回应,他又去找了怀恩。
姣枝的目光急急跟着那抹身影追随过去,隔着丛丛人流,见他阔步离开,又见他快步走来,他高挑清俊的身形在店内游走,好似换作了姣枝的心跳,也跟着来回拉扯,难以忽视。
她的目光追随他回来,再而慢慢垂下眼。
她还是道歉了。
裴聿怀并没有那么快接受,他反问:“那么你觉得你是哪里做错了?”
姣枝小心翼翼回道:“惹你不开心了?”
裴聿怀承认道:“我是不开心,但这不是你的错。而是因为我没有做好,才让你不能完全的信任我,依靠我,相信我。”
姣枝一愣,她旋即反驳道:“我没有不信任你,我相信你!我真的相信你!”
她焦灼急忙地辩驳,好似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相信裴聿怀的人,任何人都不能反驳,当然也包括裴聿怀本人。
这一次,姣枝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嘴笨,只能一句句重复着相信两字。裴聿怀看着姣枝急到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他正想要开口,姣枝闭上眼,脱口而出道:“我只是觉得,太麻烦你,老是惹你不开心,你会不要我。”
裴聿怀发怔片刻,肯定道:“我不会。”
他重复:“姣枝,我不会。”
姣枝愣怔地看着裴聿怀,他那双黑润润的眼睛含着无限肯定,就好像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东西,她颤抖着眼皮,忽地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多少像是庸人自扰。
可是没人知道她到底有多担心。
她仓促隐藏心中充斥的苦涩,没有任何心思地搅拌底下的馄饨,过了一会儿,她变扭地应了一声:“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
但是她的话又在这里顿了顿,抬着湿漉漉的眼睛看向裴聿怀,好似立马就能哭出来,她第一次朝裴聿怀露出不满意的谴责情绪,但是那一眼又飞快地被愧疚给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