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谢启运听到这话，看了一眼周围，各个神色变幻莫测，他俨然害怕被压下了气势，脸色更是一阵黑青，勃然大怒道：“好大的口气，你可知道这赌坊我花了多少钱，竟敢如此大言不惭！这长安城我不敢说，但这赌坊，我能让你从这里爬着出去！”
裴聿怀感知到姣枝按耐不住的动作，抬手让她整个人都朝向自己，后拢着她的耳朵与脑袋往自己怀里护，也不去看旁人一股酸臭味的眼色，他冷笑道：“爬着出去？好啊，我等着你。”
狠话放完了，气氛就不那么好了。不少人清楚这位谢郎君确实挥金如土，在这赌坊是屈指可数的人物，那些人赶忙去报告老大，老大说要邀请这两人一同过去。
谢启运一副要你好看的模样，趾高气扬地率先走过去，裴聿怀这才低头看着脸红红的姣枝，不知道她想什么了，竟然把自己想成这般样子，他笑着道：“怎么了？”
姣枝不敢说脸一直贴在裴聿怀身前，耳朵里全是他的心跳，以及在感受他因说话而起伏的胸膛，如同密密麻麻的水流声传递到她的心里，而她的心跳也跟着咚咚不止。
她佯装无措眨了眨眼睛，连连摇头。
裴聿怀没有追问，走到赌坊老板面前时，那赌坊老板眼睛都快看直了，他呃呃啊啊都快说不出话来了，他凑近小声问：“怎么回事啊盛郎君？”
眼前的赌坊老板是裴聿怀从小到大的玩伴，此人叫周观祖，听着名字挺正经的，其实是个不着调的性子。
裴聿怀以前偷偷溜出宫，经常碰到他偷鸡摸狗被人追着打，偶尔遇到落单的裴聿怀，两人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见面不算多，但也是老相识。只不过周观祖不知道裴聿怀的真实身份，一直以为裴聿怀是盛家偏房的某位小郎君，所以讲话也不怎么顾忌。什么荤的、素的、混账话都来。
裴聿怀稍稍抬头，示意自己想要和这个人能单独的聊一聊，他把姣枝引在周观祖面前，语态温和，道：“我家小娘子，你带她去一旁吃点东西。”
周观祖应了一声得嘞，笑着把姣枝迎过去，对姣枝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才猛地一拍大腿，非常生气道：“这人怎么回事啊，成亲居然不来邀请我喝喜酒？！”
姣枝闻言，呆滞地“啊”了一声，连忙看向裴聿怀，可是裴聿怀正在和对面那人讲话，心思没有放在她这里，于是弱弱地辩解道：“还...还没有成亲。”
周观祖抬手做了一个打住的动作，十分认真地问：“那你是不是要和他成亲？”
应该是吧。
姣枝点头。
对面那人突然发出一声低吼，看着又惊又惧的姣枝，觉得自己好似吓坏人小娘子了，于是好脾气地解释道：
“我就是不知道那小子会看上什么样的小娘子，我当初觉得他这么聪明的，应该会找个旗鼓相当的，当然了！我不是说你不聪明，只是我从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子的，无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美丽的难看的，聪慧的愚笨的，他好像都不太感兴趣，我有时候还会觉得他压根不喜欢人！”
说完，他自顾自开始哈哈大笑，琢磨道：“不过，你真的很好看，而且看起来很乖巧，当初他遇到过和你差不多的，也没见他喜欢上那人啊。”
姣枝听他的话也没品出味来，当下只是觉得这人话好多，她有些坐不住了，屁股忍不住往后挪了挪，眼神不由自主地投向裴聿怀，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翘首以盼的模样。裴聿怀看到的时候，目光与身形皆是一顿，他回头朝谢启运居高临下地挑眉，谢启运压根没注意，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
裴聿怀见状无动于衷，而是稳稳朝姣枝走过去，瞧了眼周观祖，冷声道：“她胆子小，不要吓着人了，也不要对她讲太多话。”
周观祖倒是不满了，他打小就是在这一块儿长大的，一副市井气息根深蒂固在骨子里了，在外人面前还能装得人模狗样，可在裴聿怀这里凸显得淋漓尽致。
他不高兴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还能吓着她不成？我就是没见过你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这姑娘这么乖这么漂亮，骗过来的吧。”
裴聿怀走过去坐在姣枝身旁，漫不经心地应着：“是啊，好不容易骗过来的，要是在你这里跑走了，我把你的赌坊给砸了。”
“不得了不得了。”周观祖嘴上说着害怕，但脸上止不住地笑着，整个身子往后仰，手指无聊地在空中点着，随意乱瞟的视线忽而看到谢启运，眼神倏地一深。
他正色道：“和那人聊了什么呢？我跟你说他家底厚实得很，在我这里输了百八十回了，居然还有钱来赌，哥劝你不要仗着盛家的名头胡作非为，他上头可是有人护着，恶龙不斗地头蛇。”
这几句提醒绝不是空穴来风。他看了看周观祖，嘴角露出一点笑意，没有任何畏惧，轻蔑道：“打蛇么，又不是瞎打，捏着它的七寸，自然激不起什么风浪。”
周观祖瞧着他这样，也懒得说了，索性闭了闭眼，假寐。
裴聿怀看向姣枝，问：“叫我过来怎么了？”
姣枝摇头否认说：“我没有叫你过来。”
裴聿怀笑了笑，没有拆穿她的不好意思，缓缓道：“瞧见你那般模样，我以为你是为了让我过来呢，既然没什么事情，那我再过去和那人说几句话。”
见人起身又要离开，姣枝连忙拉住裴聿怀的手，裴聿怀停下动作，没有垂眸去看，只任由姣枝握着。
好一会儿后，姣枝在心里做了不少安抚，她颤着眼皮顾向裴聿怀，小声承认：“我是想叫你过来的，你没有看错。我只是在你朋友面前有些不自在，你在我才放心一点，对不起。”
原本想在一旁听戏的周观祖眼皮一跳，他猛地看向姣枝，有些话都不知当讲不当讲。他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她用得着这么怕自己？
第28章 初出水（一）生气
虽然是开了赌坊,虽然是有那么些混不吝的痞子气，虽然是有那么一点话多，虽然是有那么一点长得不像个好人,但是绝对不是让人这么害怕的存在！
他脸上的表情五彩缤纷,裴聿怀没露出什么意外,他垂眼探向姣枝,抬手挑起她白皙细腻的小脸,姣枝的呼吸急促了一下，胸膛也跟着起伏,整个人都在紧张与焦灼中度过。
他会嫌她烦吗？会嫌弃她事多吗？又或者是......
姣枝不敢深想,她本能地去依靠他,相信他。她在长安城里,已经没有真正的亲人了。不是，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亲人。谁都会丢下她,谁都不要她。
她有些害怕地低垂下眼睫，让谁都看不清她的目光。恰似以为装得很好的姣枝被一览无余地落在裴聿怀眼中,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俯下身凑近,最后蹲在姣枝的身前,第一次以这么低的姿态抬头望着一个人，他握着姣枝的手，温柔安慰道：“没事的，他不会伤害你，只是话多了一些,看起来不像个好人而已。等我把那件事解决好，我们就一起出去吃饭，可以吗？姣枝。”
最后两字声音极其轻,好似含在嘴中呢喃，带着无尽柔情。
姣枝暗淡的眼神忽地变亮，她相信地点头。
裴聿怀微笑，朝周观祖颔首道：“麻烦兄长。”
周观祖若有所思地应着，摸了摸自己的小脸，又看了眼躲避不敢看他的姣枝，第一次对自己这样无敌帅气的脸庞起了一丝怀疑，自言自语道：“真的有这么吓人吗？”
外边的裴聿怀并没有给谢启运过多思考的时间，他气定神闲道：“谢家如何败落的，想必没有人不知道，而你在赌坊内花了这么多钱，又是从何而来的？你真的说得清？别以为自己搭上了太后殿下那条路，真的畅通无阻了，十多年前谢家被贬，也有太后殿下的一份功劳。”
谢启运没想到眼前这人居然把谢家的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他是真的怕了，声音带着恐惧：“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裴聿怀平静说了一句话。
那人大吃一惊，无比骇然地盯着他，好似所有血液都跟着凝固，眼神却蕴含难以企及的浪潮剧烈翻涌。
一冷一热，胆战心惊。
裴聿怀神情淡然地说完了事，忽而朝那两人走去。
周观祖瞧了瞧急不可待要走过来的姣枝，不免顿了顿，一言不发地把人送到了门口，最后看到姣枝走过去跟着侍女说话，这才转向裴聿怀。
“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带来的这位小娘子心思太敏感了，日后相处可能会有点麻烦，如果你只是跟着她玩玩，趁早罢手，我怕她会离不开你，但如果真的要娶她，多注意些她的情绪。”
裴聿怀想到了些什么，极轻地嗯了一声，道：“多谢兄长，我知道的。”
周观祖对此颇有心得：“敏感、不好解决、粘着你，到最后你不仅甩不掉，还心疼得要命。”
裴聿怀轻轻一笑，打趣问：“难不成嫂嫂是这样的？让你深谙此道。”他没等人回答，“方才那位谢郎君，最近不会太平，你多加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