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姣枝还没回过神来,现在经裴聿怀一提醒,发现那天处处透着古怪。
“凝珠姐姐是你的人,而陆大表哥与你也打算好了。”姣枝对于这些事情并不了解,而是在裴聿怀的提醒下才能猜测下去,“你们这是在外人面前做了一场戏吗?”
裴聿怀没想到姣枝一点就通,他略显意外地说:“算是,但是陆道安确实参与了,陆瀛洲此举,也只是希望能将功抵过。朝中不少让我头疼的老家伙终于可以休息休息退下了。”
姣枝做了一个手势,乐道:“恭喜啊。”
似乎觉得不够,姣枝在他身前左右摇摆,那声“恭喜”几乎无孔不入。
裴聿怀见状低头笑,伸出手握着在眼前摇晃的拳头,感受到指尖与手掌的温度相触,耐着心缓缓将其压下,无奈道:“先别闹,要说正事了。”
姣枝瞬间乖乖坐好,一副洗耳恭听。
“还有你说的曾经来过一位富家郎君践踏了农田,害得你叔叔婶婶伯伯嬢嬢落得那般下场,我不好派一个都不了解的人过去。”裴聿怀望着姣枝那张欣喜期待又紧张的双眸里,“所以我打算让陶斯咏回去,再令青州廖御史提点辅佐,彻查此事。”
姣枝从未想到过这件事会有翻盘的一天,她高兴地有些说不出话来了。但是又有那么一点想哭。她眼眶逐渐发热发红,眼中蓄满了泪水,猛地抱住裴聿怀,由衷感谢道:“谢谢你聿怀,我能认识你,是今年最最幸运的事情!”
少女的身体很软,她的贴近,她的高兴,她的感动,都让裴聿怀发楞。
少年的耳朵染上尖尖的红,他伸出手轻轻拍拍少女,不知道是安抚少女的激动,还是他自己难以平静的内心。
这一夜,姣枝听到了不少声音,没想到陆婉棠居然要跟斯咏哥哥谈婚论嫁了,而葛存哥的卷子被人换了,凭他的才能是能中榜的,其余的几个哥哥姐姐也取得很好的名次,姣枝听到好多好多的熟悉的名字,就像是回到了桃源村一样。
良久后,她听到裴聿怀说:“以后陆家大概会由陆瀛溪来掌家,你可以完完全全把陆家当作自己的娘家,他的为人倒也算过得去,理应不会亏待了你。如果你实在是不喜欢陆家,也可以去你师兄师姐哪儿。”
他望着她,郑重地保证般道:“姣枝,不要觉得长安城太大,而你没有家。你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在这一刻,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裴聿怀似乎早已足够成为大人,令人忍不住信服。
他的声音足够平和,神情也足够温柔,他正为她铺砖添瓦,建一个让她足够安全、强大的家。
第37章 长酒病(一)送行
从宣政殿回来后,姣枝便不去理会系统了。每一次系统要说起刺杀的时候,她总是打着哈哈跳过,一面担忧谎言被戳破的那天,一面又希望这样的日子快点到来。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这段时日,姣枝总会心不在焉地想其他的东西,等着宛微点名问问题的时候,姣枝愣怔几瞬后,回神答道。最近两日教的是《孝经》里的文章,宛微知她的心思不在这里,待她回答出来后,也就放过了姣枝。
眼见课题讲完,黄昏西下,姣枝想起身离开,没想到宛微叫住了叫她。
她顿足回头,在宛微沉沉的目光下,她怯弱地回过脚步,低着头,一副乖乖听训的模样。
宛微却没有因她这副样子而放过她,一本正经地严肃道:“已是寒秋,虽说今年无法成婚,但最迟也是明年开春初夏,你的规矩学了许久,倘若只是应对,应当都是稳妥了。”
没明白其中意思的姣枝继续听着,宛微声音缓了下来:“但是姣枝,一件事情装得太久,就会把自己也骗了过去,这后宫一片死气沉沉,如同木偶,你究竟是如何想的?”
宫殿内的所有目光都似朝她望了过来,姣枝感受到那几道强烈的目光,不禁垂下眼睛,谁都看不清她的情绪。桐君和瑶芳对于宛微所说的话,有些不解,但又明白,这是怕姣枝被这座皇宫压抑了天性,成为不会哭闹的木偶人吗?
按照小娘子活泼单纯的性子,确实可惜。
她们也看着姣枝的脑袋低低的,好像在想什么,最后她也只是轻轻抬起脑袋,露出明媚的笑容,似乎有些天真,又有些平日难以发觉的正色,道:
“这些事情与我来说太过复杂,不瞒姑姑,从小到大我觉得我自己像是在河面上漂泊的一根浮木,既不会沉在水底,也没有安定的地方。所以,宛微姑姑,我很少去想这些,徒增烦恼。但我会等着,看它最后飘到哪里,而那里就是我最后的归宿。”
姣枝的底色干净清透,好似一张白净的纸张,没有被污浊给沾染过,也就让人忽视了她的另一面,只叫人觉得她好似是受人庇佑保护,才养成这般性子。
但也反之,或许正因为经历过穷凶极恶的事情,将所有事情看得清楚明白,但依旧能不被打倒,保持如今一直具备的赤子之心。
宛微没有说什么,起身离开后,姣枝才跟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桐君忧虑道:“小娘子何时知道《孝经》的?”
姣枝愕然道:“宛微姑姑不是教了吗?”
这所有的课题,桐君与瑶芳都看过,自然也知道哪一天讲得是哪些内容。
瑶芳接话道:“你刚才说的,是明日的课程,今日与昨日并没有教。”
姣枝疑惑地啊了一声,继而道:“可能是我预习过,也可能是小时候看过吧。太阳下山要看不清路了,我们赶紧去宣政殿吧!”
她提起裙摆朝宣政殿那边走去,夕阳在她背后,想见的人在一步步走过的脚下。
这几天的姣枝很是满足,她来宣政殿格外熟稔,即使有人来汇报,裴聿怀也不会有意去避开姣枝,姣枝也不会有意去听,而是单独在宣政殿找一些好玩好看的玩意进行观赏。
这一次的她就盯上了金灿灿的雁鱼灯,是大雁衔鱼的形状,做工十分精致巧妙,姣枝盯着大雁冠用红彩描绘,雁、鱼通身施翠绿彩,栩栩如生,简直漂亮至极。
身边的裴聿怀瞧到这般模样的姣枝,也只是轻轻勾唇,继续听着眼前的岸音汇报。
岸音也看了一眼姣枝,发现她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这里,也就微微放下心,继续道:“太后殿下派去的人也已经找到了青州,似乎要去下面几个郡县继续搜寻。”
裴聿怀冷笑一声,顾及姣枝还在这里,不宜说得太血腥粗暴,抬眸道:“这么多年了,还真是不死心啊。告诉他们,如果找到了那个人,当即看押。”
——“砰砰砰!”
一旁铜器倒地的声音乍然在耳畔响起来,姣枝看着地面那两盏被自己推倒的雁鱼灯,面色苍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
裴聿怀循声望去,看到被吓到的姣枝连忙站起身询问有没有哪里伤到了?
姣枝抬头望进裴聿怀那双焦灼担忧的眼神,恍恍惚惚地摇头,裴聿怀一见她像是被吓傻的模样,也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抬起手,让她转了个身子,是真的没有伤到后才放下心。
他原本想说点什么,可是看到姣枝睁大懵懂清澈的眼睛,惊恐之外还有一丝委屈的模样,他就什么都说不出来,转而柔声问道:“想到什么事情了?这么心不在焉?”
“没事。”她瞧了一眼岸音,“我刚才听到了青州,一下子失了神,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回去了。”
姣枝对故土的乡情浓重,离家那么久,没有水土不服已是算好,但思念总是抵挡不住。裴聿怀眼下都已经把事情解决的差不多了,他想了想说:“那我明年陪你回去,看看你的故乡。”
姣枝睁着期待的双眼,笑着说:“好啊!”她又问,“那斯咏哥哥何时启程?”
“明日。”裴聿怀说,“明日我们一起去城墙上送送他。”
话音一落,姣枝留下一句自己要准备一些东西给他,留下裴聿怀与岸音两人面面相对。
待人一走,裴聿怀也不装了,吩咐道:“找到人,一刻也不等,就地解决,如果方便,把他的人头割下送过来。”
岸音领命,但还是忍不住说:“倘若是想要找人,小贵人或者是青州人,他们会知道,也更便捷。”
裴聿怀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他默了默,道:“朕知道,与你同去的还有陶斯咏,不过他去的是查案,有什么问题,也可问他。”
这一边的姣枝拿起好几件东西问:“你们说这些送给斯咏哥哥好不好,我还想让他带一些银子回去。”
桐君和瑶芳相互对视一眼,无奈道:“小娘子,知道的你去送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举家搬迁。”
姣枝看着东西很多,她也跟着叹起气来,其实她真的挺想全部都让人带回去的,最后还是挑挑拣拣选了两大袋。
虽然选的时候也是千挑万选,但是搬还真是难搬,原本以为姣枝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但是出人意料的是,她搬起这两袋虽说没有到轻松毫不费力的阶段,但是脚步看起来十分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