姣枝俨然是没有想到陆家人的,她迟疑一瞬,被裴聿怀清晰地捕捉到后,他拿过她手中的墨条搁置一边,开解道:“我只是提议,你想要邀请任何人都可以,最终要邀请哪些人,你说的算。”
姣枝点点头,她摆出一副高兴与不开心的情绪,慢慢说:“我倒也不是讨厌陆家人,只是我没做好准备,我总觉得长安城太大,他们心里的心思太多,我猜不透,当然也玩不过。”她苦恼地补充道,“我也没想玩。”
裴聿怀捕捉到她话语里微妙的东西,轻声询问:“陆家人利用了你?”
“是啊。我进宫不就是他们所想要的,他们想让我当你的皇后。”姣枝不太愿意和聿怀说这些,但是满脑子都对此挥之不去,“我这样是不是掉进了他们的圈套里,也影响了你?”
裴聿怀惊诧道:“你这是害怕你的存在影响到我?”
姣枝迟疑点头,紧张反问:“会吗?”
她真是。
裴聿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哪有这样的人,不顾自己的安危,一心一意都放在他身上的啊。
可为什么他会觉得那么甜蜜。
在这个世界上,会有如此珍重他的人。
裴聿怀弯唇道:“当然不会啊。”
在姣枝不解、懵懂的神情里,他的目光逐渐远远朝外探去,而姣枝也跟着他方向望看,已到了夕阳落幕的时刻。
“我们并不是每一天都能看到日升日落的,世间事与天气般无常,或许明后日就有乌云密布,狂风骤雨,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知道太阳会在某一日再次升起来。姣枝,人生经常有意外发生,我不能阻止。但你,于我而言,我并不觉得是影响,而是人生意外的惊喜,让我觉得在从未遇见你之前所发生的事情都是值得的。”
裴聿怀的声音很稳,也很平静,就好像是潺潺流动的水声,清澈干净,还有一点留在舌尖的甘甜。
晚饭过后。
姣枝跟裴聿怀说了太后殿下的一些教学方法,方法是好的,但是某些地方确实很让人费解,而且有时候一天就讲完了半本书,姣枝听得头晕脑胀。
第二天重新再询问时,郁华隐不得不耐着脾气再次解释,发现进度被一拖再拖,郁华隐也改掉了一天讲半本的坏习惯。
姣枝讲述这些,表情十分平和,看样子是没有影响到什么。
说到这里,姣枝耸耸肩,不太能理解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太后殿下教我后,都生气地走了,她问我的,我明明都回答了。”
只不过那回答牛头不对马嘴,课本上所翻译的东西在姣枝嘴中变成另一种东西。如此也便罢了,她的天马行空般的解释,竟然还有点合情合理,所以让郁华隐难以评价。
而姣枝第一日要休息,第二天给了郁华隐课程的时间,上五休二,日初开学,日落而止,郁华隐怎么也没料到姣枝真的敢给,再次气得拂袖离去。第三日姣枝不死心地推上去,郁华隐黑着脸,也算勉强接受。
两人的性子都被琢磨清楚后,也达到了诡异的和平状态。
忽而有一日,天空下起了白茫茫的雪,姣枝盘腿坐在郁华隐跟前读书,感知到脸颊飘过来冰冰凉凉的雪花,她当即抬起头,透过方方正正的窗棂,外边的雪色落在廊檐下,花丛里,犹如漫天飞舞的花瓣飘零下来。
她被如此美景惊艳到,缓缓站起身,但被桐君与瑶芳剧烈的咳嗽声提醒,她恍恍惚惚地坐了回去,略有心不在焉。
磕磕绊绊地读完这一卷书,郁华隐才勉强地让姣枝动身离开。
姣枝小心翼翼瞧了一眼没有阻止的郁华隐,如同小兔子般动身溜得飞快。郁华隐也是一阵无言,冷笑道:“这时候的眼力见倒是强。”
殿内没有了姣枝的身影,也没必要留着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她道:“都出去看看吧,长安的第一场雪,倒也是难得的好兴致。”
众人如蒙大赦般离开。
姣枝早就在院子内,她抬起手接起雪,回头看向迟迟没有走过的人,高喊道:“桐君瑶芳,下雪啦!下雪啦!”
兴奋的声音传到各处,溢满了欢声笑语中。
这样的情形,居然比这一场初雪更为难得。
郁华隐看着如此高兴的姣枝好似欢快的小狗,蹦跶地跑来跑去,竟然看得人有那么一丝高兴。她似乎有点领会到宛微所说的讨巧来。
如果这样的人不做皇后,而是当做一个女儿,永远开开心心,倒也不是那么不好。
一旁的邱辞似乎也被姣枝所感染,她满眼溢满了爱惜的喜欢,她笑着朝郁华隐说:“这小娘子笑得真开心呢,看到她那么开心,自己心中居然也会觉得高兴。难怪圣上会那么喜欢她。”
郁华隐瞧了一眼,声音冷硬:“你们都喜欢她,现在倒像是我成为了这个恶人。没有半点规矩,如何能成为一国之母。”
邱辞跟在郁华隐身旁很多年,知道郁华隐是刀子嘴豆腐心,很多事情明明知道是自己做错了,可总是拉不开面子,这样的毛病没人敢说,便也一直没有得到解决。虽然邱辞也不敢开口说,但还不至于说说话都不成。
她笑着道:“皇后终归就是一个职位,在其位谋其职,但不代表时时刻刻都要端着皇后的架子,这样可得多累啊。这个世上也没有人规定皇后非得规规矩矩,而小娘子这般洒脱开怀的模样也不是不行。我倒是觉得这样很好,你看她多得人心呐。”
如此说,听得郁华隐周某反驳道:“当初的端谨皇后是个温婉的性子,可比她更得人心些。”
邱辞道:“那年的端谨皇后岁数过三十,是要比小娘子沉稳些,不过小娘子这才十几岁,是个爱玩闹的性子,实属正常。”
郁华隐没想到她说一句,邱辞便反驳一句,她心中有些不耐,偏过头去看她,却被她望看的目光顿了顿,顺着她的方向看到了姣枝已经和旁人打了雪仗。雪花漫天飞舞,笑声在空中蔓延。这座古老的皇城居然有了些许人味,少了枯燥与压抑。
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跟着活了过来。
姣枝的发梢衣服都是雪,即使所有人都朝她那边挥舞,也没露出任何不耐的情绪,更没有表露出生气的样子,成为了这座院子中脾气最好的人,也是主心骨。
她们打心眼里喜欢着这位事情不多,但又不会亏待了她们的小娘子。
姣枝被旁人打得连连逃窜,偶尔急急地随手抓起雪,望着人便扔了过去,四周有无数雪在空中抛过,大家都已玩得精疲力竭。
当她喘息半晌回过头看向郁华隐时,她已经跟着邱辞离开,只留下两道雪中背影。
她永远都是那么端正,脊背从未在旁人面前弯下来过。
姣枝觉得心中有那么一丝奇怪。突然一股冰凉的雪花袭击而来,她连忙后退躲避,最后还是遭了殃。
不过这些都没有关系,她回到大殿抖了抖身上的雪,看到桌案上没有留下任何作业。
其实这位太后殿下,也没有旁人口中所说的那么不近人情。
第43章 见风消(一)“喜欢我怎么了?”……
姣枝看似在太后殿下过了一段时间好日子,其实仔细算算也没有多好,只不过太后殿下依旧看不习惯姣枝,姣枝也频频在惹火太后殿下的边缘地带。
就这么搭伙过着。
聿怀说青花殿有一处很好看的地方,可以坐在里边小憩,还有地龙烧着炭火,屋内暖意融融,十分舒适。
让人待了一会儿,就舒服得想要打瞌睡。
桃源村里好几位哥哥姐姐在大殿内左右相看了一番,逐渐放得开怀,而姣枝坐在葛存与戚安华身边,吃了好几口糕点,随意道:“聿怀说明年就带我回青州,我最近还看到了他的册子上面有好处青州郡县的地名,做了不少的标记。”
姣枝一边说一边吃东西,压根没看葛存与戚华安是何种表情,忽而抬眼,便见斜对面听到陆婉棠微微一愣,她吞下自己口中那口菊花糕后,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走到她与陆瀛洲身边。
陆瀛洲见状让出位置,他也听到姣枝方才说的话,想了想,跟着说:“估计是为了带你回去做的准备,没想到圣上居然真的会喜欢你。”
“喜欢我怎么了?喜欢我又不是很丢脸的事情!”姣枝抬起脑袋不满地瞧了一眼他,“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还有斯咏哥哥,葛存哥,戚姐姐,他们都喜欢我!”
说不过,完全说不过。
陆瀛洲莫名笑了一声,也没有接话,反倒是陆婉棠频频注视姣枝,姣枝与陆婉棠的接触并不深,她喝着小酒,微微放开来道:“你确实很讨人喜欢,不仅仅是这张脸。”
姣枝见她如此,也跟着小口抿着酒水,可能是酒水的浓度不高,她这一次并没有感觉到脸颊泛热,不过还是有点细微的反应,就跟平静的湖面上荡起微小的涟漪,没有任何影响。
他们这群世家郎君娘子似乎与桃源村的人与生俱来就有一道分割线,既融不进去,也在姣枝的面子下不出来,横梗在其中,两方人都微微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