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跟方才姣枝说的话对上了。
裴聿怀还是没有忘记他们的眼神,他漫不经心地垂眼,从喉咙中溢出一点声音,继而说道:“她是捡来的孩子,怕麻烦她的阿娘,实属正常。她本就是个很善良的人。”
现如今,任谁看了,都知道裴聿怀的偏爱只给姣枝一个人,而不是谁都能得到裴聿怀那样的笑容与包容,即便是姣枝的亲朋好友也不行。
裴聿怀本就不是个爱跟旁人熟络的人,他之所以愿意迈开那一步,只是因为那个人身上由他可取可利用的东西。
但是旁人得知了他的身份,也会是这般样子的。谄媚、顺从、夸赞。
想要在他身上得到不一样的东西。但是没有办法通过他来,有心人便会去选择姣枝。
他们经过先前的事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戚华安也在这些话语中逐渐发觉出来了不对劲的事情,她心中一凉又一沉,颇有破釜沉舟、视死如归的模样,可语气却极为平静温和,仿若是桃源村里的大姐姐。
“圣上有所不知,姣枝虽然不是佑善老师亲生的,但是佑善老师对她很好,不似亲生却犹如亲生。我们做学生的都能看得出来,她是在很努力的为姣枝铺成康庄大道。”她闪过一抹宠溺地笑容探向正在熟睡的姣枝,又敛下笑容。
“其实姣枝也没有那么幸运,小时候经常有顽劣、不懂事的孩童骂她有娘生没人养,是谁都不要的人,甚至过分到拿起石头砸在她身上,等老师见到她的时候,已是头破血流,鲜血淋漓。
她小时候啊,真是不聪明灵敏,但很渴求朋友能够来跟她一起玩,或许她的心思太明显了,招致那些坏心思的人愚弄,督促着旁人不要跟她一起玩,她就那么求着、望着,终于有一天有人说要来跟他一起玩,她打扮的很好看,高高兴兴地去了,但是她并不知道那些人并非是真心实意的,最后合伙将她骗到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再偷偷溜走。我倒是也挺费解的,不知道那么小的孩童怎么会有这么坏的心思。
那件事发生后,小姣枝找不到回家的路,她在外边游荡了很多天,过了很久很久,才被找回来。她从小就经历过很多人的恶意,但是她还是愿意怀着赤诚的心,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所以圣上方才提起来姣枝的往事,我并不愿意说,更不想提及,每一次提起来,就像是把结痂的伤疤撕开。”
裴聿怀眼神微动,他喉咙发紧,最后只是在姣枝的干净漂亮的面容上停留。
宛微曾说过,姣枝这样干净清透的性子,要么是被人保护得很好,才得以有这般天真无邪的模样,要么便是因为,她曾经受过最大的恶意,但是依旧可以保持那样纯洁干净的心。
先前总以为姣枝是前者,但其实是后者。
第47章 同心结(二)他做了错事。
姣枝从来不诉说过往的苦。
只不过她每一次的紧张回头,每一次的哭泣,每一次的反抗,都在昭示她曾经受过伤的过往。
裴聿怀在心中深深叹息一声。
匆匆几语就盖过了她所经历的苦,但是仔细回味过来,和现在的姣枝怎么也联系不起来。他越是深想,越是觉得难受。
为什么很久之前没有遇见她呢。
戚华安看起来像是桃源村中的长姐,她对姣枝是喜爱的,也难怪方才那般警惕,原来是不愿意去提及。
过了一会儿,裴聿怀时而提问,时而回答,但是他手中安抚姣枝的动作从未停止过。
他们聊了很多事情,大部分都是在姣枝身上。
裴聿怀终于问起了她的爷娘究竟是何人。
久久没有回答的葛存皱眉,好像在回想什么。
戚华安倒是平静。
她思忖片刻,考量道:“姣枝的亲人我们并不知道,听老师说,姣枝是河东道出身的人,而十几年前正是战乱的时候,她的亲人应当是死在战场上,但是,我们那边曾有人来寻过人,应该长安城里的大人物。”
裴聿怀挑眉道:“长安城里丢失女娘的大人物,朕可是从未听说过。”
不仅仅是裴聿怀没听说过,就连满殿的宫人也不曾听说过。毕竟大员有在外的孩子,可直接接过来,而不是拖拖拉拉这么久,迟迟不肯将人迎回来。
葛存接话道:“姣枝与我说过,老师告诉她,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孤女,没必要安上一个贵胄高官的孩子的身份,这个世界上,有权者活着,无权者也有生存的权力。不是非要成为达官显贵的孩子,才能觉得不愧这一生。”
裴聿怀缓缓抬眸,瞧了一眼他,没有作出任何表情,他淡声询问:“曾经有人来过你们那里,是来找的姣枝么?还是旁人?”
戚华安手微微垂下,掩在袖中,她恭敬地回答道:“应当不是姣枝,是来找一个男孩,说是身上有一件能证明身份的重要东西,老师怀疑那些人来者不善,而她又是极其维护学生,自然不可能让人排查,最后强硬地让人离开了。”
裴聿怀停下手中动作,目光凝在他们二人身上:“也就是说,要找的人,是你们老师底下的学生?”
戚华安目光闪过意思不对劲,她抬头便看到裴聿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眼神并*不算太友善,更不像是寻常聊天,仿佛是她一下踩到了眼前这位圣人的底线。
可她并没有说什么过于奇怪的话题,那么就是她话中要寻找的那人不对,她眼神闪躲,在裴聿怀漫不经心的神情里,她仓促地掩盖好。
“天下之大,要找的人,哪有那般凑巧,就在桃源之中?况且老师底下的学生上千,孤儿更有数百,那些人可能是寻了个桃源的幌子,最后又去了陇右。”
“桃源是幌子,难不成陇右就不是了?”裴聿怀冷笑一声,欲要起身。
姣枝梦中惊噩,紧紧握住裴聿怀的手,生生止住了他的动作。
裴聿怀垂下目光看向姣枝,犀利淬寒的目光逐渐变得温和,他嘴角牵起微笑。片刻后,见人没有醒来的迹象,抬眸,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
戚华安与葛存没能等到姣枝醒来,明明这是一场冬日,却仍叫人浑身出了一身汗。
临走的时候,瑶芳望着他们二人离开的背影,忍不住询问:“为什么在小娘子面前,圣人从不自称为朕?”
桐君回道:“大抵是小娘子与旁人不同。”
冬日的天色暗得十分快,红色的高墙也变得灰扑扑的,而脚底的雪却变得十分明亮。
葛存与戚华安两人踩在雪地之中,葛存忍不住开口:“圣人方才是在试探我们的话吗?不是为了姣枝,而是为了要寻找的那个人。”
戚华安沉默半许,她抬头看着飘落的雪花,只轻轻道:“长安下雪了。葛存,你说我们下一年还能看到雪吗?”
“当然可以了。”葛存十分奇怪她的反应,忍不住又问,“你是怕圣上会查到我的身上吗?”
葛存很早就知道桃源村来过几批刺杀的刺客,但是每一次都是没有找到他的身份不了了之。
这件事只有老师与几位长辈知道。
而戚华安是老师最为器重的学生之一,她能这么清楚的知道,也不足为奇。
戚华安一扫先前在圣上面前的平和,满腹忧心忡忡,她看着葛存,忍住想要哭的冲动:“如果会死,你怕不怕?”
葛存似乎知道些许什么,他自己倒是没有那么担忧,只是轻轻耸肩,笑着拍戚华安的肩膀,无所谓道:“这么久以来,姣枝不是在帮我通风报信吗?我们知道圣上在查青州,知道斯咏哥身旁那人是寻找的眼线,斯咏哥哥会帮忙的,说小时候的我,早就死了。如果真的被圣人发现了,那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们两人踩在雪地之中,一脚深,另一脚更深,仿若深陷泥潭沼泽,难以出来,即便是双腿拔出,也不干净了。
戚华安轻轻叹息,她看着白皑的雪,回想到了很多事情。
她每走一步,那些事情便更深地横梗在她心中,一点又一点地折磨着她,游走在真相与掩盖的黑暗中,当有一天见到天光,竟让她这般仓皇失措。
她愧疚道:“葛存,我曾答应过师母一件事,那件事,我一直都没准备好,但是我发现我好像在推动着你,也在影响着姣枝。其实姣枝小时候很聪明的,但是我摘取了一部分事情,希望圣上能够对你、对她、对我们,有一寸的怜悯之心。”
“戚姐姐又开始赌人心了。”葛存嘴角轻轻咧开笑意,他看起来和裴聿怀不一样,但又确确实实是这个年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葛存向来洒脱开阔,摆了摆手,各中滋味参杂:“他从小就是在这座皇城长大,最不缺的就是见人心。他从那么小就能发觉到我的存在,想要杀我想了那么久,不可能会放过我的,我的存在,可是他最大的眼中钉。”
说得如此明白,不可能听不明白。
所以只能一再祈求上苍,期望裴聿怀,能晚一点发现。